深秋,秋水寒涼刺骨。
她的意識滾拋在這般刺疼拆骨的河水中衝來衝去,身體飄忽不定,奮力地想要抓住什麼。
想要說話,奈何舌被髮僵的牙關堵住發不出清晰的求救,只能一點一點蹦出些莫名的囈語。
下刻,舉起手在空中胡亂地飛舞。
聽到嘈雜的動靜,隨後終於碰住了什麼,連兩手掐抱住那溫暖的東西,如溺水前死命抱住那隻沖刷而來的枯木。
她感身下不在晃盪漂泊,肢體才漸漸安靜了下來。
「醒醒醒醒,姑娘,姑娘?」
混沌的眼皮萬分沉重,遙遠處有人聲在呼喚著她的意識。
烏黑的碎影漸漸變成猩紅血管的模樣,她一掙扎,眼中破入一絲光亮。
先是看見了自己的睫毛在顫動,她醒了過來,茫然地睜開眼,是簡陋的木板豎梁,還有一位陌生女子。
不待看清女子面目,她就應激的一般乾嘔地弓起身想要嘔吐。
那人連拿了陶盆過來給她墊著,長幸抱過來盆,口鼻深深吸了一口能吸入的新鮮空氣,然後便劇烈咳嗽了出來。
連咳帶嘔,往盆中咳出一股肺中帶出的髒水。
水草的腥味梗在喉頭,那女子又去為她倒了一碗水,遞過來,「姑娘漱漱口——」
長幸這才緩過來,以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殘漚,抬眼看她的模樣。
高鼻深目,深刀般的雙眼皮裹著一雙黑葡萄般的黑眼仁兒,黃種人,但不是中原血統。
看她穿著漢人裝束,卻又以刺繡花珠的頭巾蔽發,佩戴著紅白的瑪瑙,有點像她見過的新疆人。
長幸猜想她該是居住在漢地域的少數民族,雙手接過水,「謝謝。」
她太口渴了,漱了兩小口,又將剩餘的清水一飲而盡。
女子自然地接過那空碗,又去給她倒了一杯。
長幸趁機環顧了一圈周圍物什,是一處尋常的平房。
倒是角落有堆著不少裝著乾果的木框,還有些成捆的地毯和皮革。
「來,再喝一碗。」
她坐到床邊。
長幸才發現自己底下墊的是羊皮和毛毯鋪的床單,接過來水沒有再喝,「我好像掉下了河,溺水了。」
那女子拼命點點頭,「昨晚我們從集市上收夜攤回來發現了你,你被那水衝到了河邊上,我喊我丈夫將你背了回來,你現在還有些發熱,我去給你找個大夫?」
說完還摸了摸長幸的額頭。
長幸以手貼額,彎腰行了個禮,「多謝救命之恩。」她連說不用,將長幸的手摁下來。
「恩人尊姓大名?」
她有點反應不過來,理解了一下問她,「你是要問我叫什麼?」
長幸微笑,意識到自己跟文儒學士待得久,可能太咬文嚼字了,用詞很古,她聽不太懂。
她熱情一笑,爽快地拍拍胸脯,「我叫月闊格兒,嫁給我丈夫以後,我丈夫也給我起了個漢人名,跟著他姓,叫鄭月兒。」
「月闊格兒,那你是月氏人了?」
她點點頭,「姑娘知道我的故鄉在哪裡?」
「在西域,那裡有沙漠,有盆地,還有條伊犁河,這些我都在書裡看過。」
月闊格兒十分驚喜,看她的目光如看罕見的動物,殊不知在長幸眼中,她才是真正的已經消失掉的遠古傳說,是正兒八經的活化石。
她兩隻眼嬌俏得能滴出水來,如若跟著中原丈夫經商,又住得了這種大平房,至少夫妻兩個是有點資本在身上的。
「是呀就是那裡,姑娘竟然知道?我額吉額母的帳包就在伊犁河的邊上,放牛放羊,有好長好多的草!」
「那不挺好。」長幸展顏一笑,喘喘氣,誇讚:「你的漢話也很通順。」
月闊格兒憨笑,「我嫁給我丈夫六年了,都是他教我的。」
看長幸呼吸有些不平穩,臉色虛紅得不正常,想起來正事,「我還是讓我丈夫給你去叫個大夫吧,」
長幸渾身骨頭鑽疼,尤其膝蓋兩處像是被人用錘子捶過,很需要退燒藥。
她摸到腰間給她們錢,發現衣服已經換了,錢袋也不見了,「我的錢」
月闊格兒忙去一邊翻了出來她的荷包,「你身上解下來的,我丈夫說不解你睡得不舒服,那些玉啊什麼也都解開了,還有換下的衣服,這雨一直下,沒曬乾淨,都先放那個箱子裡。」
說著將香袋給她。
這香袋,還是竇矜送的那隻。
長幸垂下眼皮,將香袋摩挲了摩挲,布料還有些潮溼,眼角已是發痛。
她解開繩結拿出錢幣,月闊格兒便明白過來她要幹什麼,婉拒了幾下,跑出去大聲喊了幾句,門前來了個黝黑高大的男子,大約是個北方漢子。
還很可能就在與新疆接壤的地方,在關西,地理距離近的緣故,會有不同民族之間的來往通婚。
二人交談幾句,那男子前來門上與長幸打了個照面。
「姑娘醒了?」他探出點頭看見她坐在床上,又立馬縮回去,隔著牆壁在月闊格兒旁問了一句。
這人倒是懂得要避諱。
「謝鄭先生相救。」
她隔空行了禮,那人也是嘴上連說受不得,忙道她客氣。
「我叫鄭繼吉,你比我內人還年紀輕,喊句鄭大哥就行!」
說罷,應該是到街上給她找大夫去了。
長幸聽這姓鄭的商人口音,跟她在嶺北嶺南時都有些不同,思忖她會不會被水衝出了地界,那月闊格兒又返回來坐在她床邊。
這回,她開始按捺不住好奇地問,「你是怎麼掉到水裡去的呢?」
「我趕路,夜裡踩空了所致。」
***
長幸狂奔出了南北坡以後就再也跑不動了,筋疲力盡地挪著兩條腿走,她使錢乘了一匹大馬車。
那馬伕車剛送完一大車流民回鄉,看她穿戴不凡卻一個人形單影隻的,脫口便要他載人往嶺北去,盯了她幾稍。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陛下神女親恩西濟城,一大堆人都趕著今天回西濟,我拉了大半個月,只聽從嶺北迴嶺南的,姑娘還是第一個要從嶺南s去嶺北外的呢。」
長幸淺笑,端站著,「凡事都有例外。」
「那明日吧,我去嶺北拉客時也將你捎上,那樣順路,今天我先打烊了,老婆還在等我歸家呢。」
長幸拉住馬的韁繩,「就今天,你開個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