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竇矜下朝路過時,他遠遠看到那似曾相識的背影有一瞬間的恍惚,以為是她回來了。
拔腳跑過去,低聲喊了一聲許久叫不上的名字。
「長幸?」
可惜一回頭,他的夢又碎了。
竇玥被喚過來時,與他解釋,「陛下何不試試呢?有時候相處久了誰還分的清真假?而且足流姑娘也是會些神算術,尤擅長天象,陛下留著她沒有什麼壞處,反而朝廷蠻需要一個這樣的女子。就是不碰她,放在宮中又能怎樣。」
「怎樣?朕覺得礙眼,不僅僅她,我覺得你也很礙眼。竇玥,不要把你的那一套用在朕身上。」
竇矜直喚她的名字,竇玥這才有些怕了,被竇矜捏住了手,痛的發抖。
「你在復仇嗎?因為我將李涼送去了西濟,你失去了你最愛的替身。」竇矜扯起一絲涼薄的笑,「故意可憐朕,好讓自己心裡舒服,賤不賤。」
竇玥神色一暗,不反駁也不承認。
徒留蒼白的話語,「臣將她送走。」
「不,她要留下。」
他將她一把甩出門去。
「你走。帶著你的女兒,帶著你養的那些長得一樣的情郎滾出宮去,別再出現在朕面前。」
竇玥也一笑,不留戀地離開了。
而足流,竇矜讓人稱她神女。
她可以管天象,但只能說大吉不能說大凶,實則是個政治下的木偶人。
這樣還不夠,竇矜命工匠在宮內造了個高高的樊籠,最頂處有個純金打造的籠子。
他將足流鎖在那金籠子裡,讓她住在高處,日日供人觀賞。
足流很快就嚇傻了。
她曾以為他要的是天下,而自己可以用神算呼風喚雨讓他成為全天下都不敢忤逆的皇。
結果得來的不是她翹首以盼的後位,而是一個無比堅固又堆砌虛假的籠子,勾引的心思灰飛煙滅,每日求救般地想要活下去。
沒了長幸的竇矜,當皇帝當得實在是挑不出差錯,沒什麼快樂也無什麼難過,情緒異常的平穩。
只是手段暗狠得讓人髮指,可以不動一根手指頭就將人折磨得生不如死。
就像是陷入了另一種極端。
轉眼,隆冬大雪。
而諾大的漢宮裡無妻無子,悽清無比,所及之處到了夜就變得死寂一片,實在是太冷清了。
唯這正旦的夜宴絲竹將將緩衝了幾許,歐陽宣急病,已於年前病逝。
新上任的中書比不過歐陽那般的犀利,只明裡暗裡催著竇矜立後生子,「二十二有餘,著實不小了沒個皇儲,社稷怎能平」
他聽的有些麻木耳癢,懷念歐陽宣生前的入木三分,那種犀利能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
遂,命人開窗。
冷風呼嘯進來,穿過他左右臂前的半透帷幕,灌得他醍醐灌頂,灌得老中書一陣哆嗦。
這風凍的尋常人渾身肖涼地不似在人間,而竇矜像是很合這冬風,陰間來的一般,另他意外地爽快。
一聲貓叫,喚得竇矜側頭。
雪地裡,大肥貓祥瑞被婢女一路追逃竄來竄去,在窗外瘋跑,底下的人將它養的肥頭大腦,難得它還能跳動的起來,撲落了一串的雪子滾了幾滾消失在窗外。
面無表情地轉回臉之前,他眼角入了一點跳躍的火光。
才發現是高處的洛女閣,不知何時竟然燃起了一點明燈和星火。
高處金鐸撞響,似飛引的雪白蝴蝶在空中翻飛,朝他這邊飛來,繞在他的腦中,幻化成一個燈中脫出的鬼魅女子身影。
由虛轉實,又由實轉虛。
是他的長幸。
有什麼撬動了竇矜腦裡的那桿秤砣,他人朝一邊歪去,像是醉了一樣往窗那邊的方向晃了晃,全則以為他吃醉了酒,忙手疾眼快地過來扶他。
結果被竇矜反手一推,他哎呦一聲,就見竇矜中邪似的將手中的東西一丟,酒水灑到空中,人已經用力撐著桌子站了起來。
絲竹被驚得一停,眾人不知所謂得瞪著竇矜的身影。
他沒有預兆的,頃刻間往門外飛去。
全則兩眼突出,目瞪口呆,「陛下?陛下!」
飛奔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邊上。
「還看什麼,快去追啊!」
竇矜出了殿門連那放著的鞋也不穿,直接踩進了深到腳踝的雪地裡。
他撒開了腿飛奔,聽到身後有人追過來,立馬脫了那沉重的拖尾褂衣,丟棄這堆金砌玉的枷鎖,扔在踩碎的玉瓊裡,光著腳繼續往那光亮處奔去。
邊跑邊笑,笑出了眼淚。
風刀子般掛在裸露的皮膚上,痛的他快意。
而雪又戚凌凌的輕柔婉轉落下,飄拂在他的發上肩頭和睫毛裡,像女子的呼吸。
他甩開袖子,甩開了後邊的一切,就這般朝著那方向瘋跑一通,直跑到了洛女閣的樓下推開了門,門的冷風驚醒了守夜掃潔的小侍女。
顫顫巍巍的跪下,「陛下,陛下萬安。」
「這燈是你點的。」
「是,是奴婢。今日正旦,按往年規矩,御尚」剛說出這兩個字,極度緊張的她不敢再說下去,因為竇矜走了進來,嚇到了她。
他衣衫不整,身上泡著慘白的雪絮,面無血色的一張臉上唯獨眼角發紅,比閻王更怖人。
「去,將那盞長信宮燈找出來。」
侍女有些怯怯的茫s然。
竇矜揮開她自己跑上了樓,片刻後下了樓梯,手裡護著一盞金錯燦爛的宮燈。
他將宮燈雙手攥在懷裡,出門前藏入了衣領,一沒煙又踏入了寒冷的風雪之中。
門前不遠處,全則等人遠遠的等著,想要圍過來將竇矜抬回宮。
竇矜不前進也不退後,雙手交叉在胸前,他站在對岸,不肯過去人間。
張平嘆一聲,「今夜,便隨陛下去吧。」
陳鸞示意那些圍城一堵牆的人兵散開來,還給他一條可以走的路。
下刻,竇矜似孩子般執拗地跑遠。
他一下都沒有回頭,孤苦伶仃的身影在風雪裡被沖淡,敗給這世間任何一個普通的家庭,一個普通的人。
陳鸞眼中蕭條,正猶豫著要不要追,張平搖搖頭。
「凡塵才是煉獄,人生註定多磨難啊。」
風雪刮擦視線,他抹黑走近了那掛著許多詭異白絛的東宮裡,來到了和她初見的,痴纏了這許久的原點。
將那盞燈放下,隨後光腳盤坐在燈前看雪,等待著子夜。
等待著子夜一過。
他的長幸就會再次出現。
「沒有人知道,我當皇帝不是為了享受權利——」竇矜紅了眼圈,對著那盞靜謐不語的燈說,「我只是想要抓住我愛的人,從前是母親,現在,是你」
子夜更聲敲,卻無故人來。
他落下一滴熱淚,閉起了眼,像長幸摁在他胸口那般摁在了跳動的心房之處。
「我愛你。」
「這便是我心底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