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時沙少了半層,期間有勝負陸陸續續勝出,作揖離去或繼續。
竇矜自矮床跪轉坐,兩隻腿開著,一手打橫至腿上,另一手撐大腿。
他將身子前傾,上半身幾乎出了矮圍臺,一眼不眨地盯著那帳子,充滿探究。
班善粗壯的背影對面只半分窄窄的人廓,淡黃的裙角薄縐在熱風中隨他的呼吸左右翹搖,底下露出一角淺紅的繡鞋。
判官走了出來,預示一局又定:「丙桌二局一盤——沈樓沈姑娘勝!」
竇矜時常因懶散無趣習慣低垂的眼瞼在那瞬撐開,漏進了外頭兩點刺眼的光點,將他的面龐染淨,染亮。
如同人物一下被注入了靈魂般。
兩局之後,中場休止,眾人開始胡亂走動,竇矜沉聲對聲旁人下令,「封府。」
「……那午食?」
「叫廚房做,給他們放飯。」
他目光仍不離場下那帳子,任何細微的動作都未放過。
似班善跟對面女子作揖,隨即他出了帳子。
而那裙角的主人,始終未再動,就這般遠離人流和塵囂。
班善上了樓臺,「卑職不才……」剛要覆命,竇矜一隻手已經將他提了過來,那勁道幾乎捏穿他皮肉達骨,將班善嚇了一跳。
微張著嘴抬眼看竇矜,竇矜卻一直看著場下,手裡下了不知名的狠勁兒,給班超憋紅了臉,「陛下……」
不會因為他輸給女人,陛下生氣了?!
「那沈姑娘你可看清了,長什麼樣?」
原是為的這個,「沈姑娘帶著面紗,卑職不知全貌,不過……」
「什麼。」
他看向班善。
「不過露出的眼眉……靈動。」是很美的,班善不會形容,費勁才想了這個詞,「長得應該不醜。」
竇矜不知在想何事,手裡還是沒放開他。
他只好繼續憋話出來,「這沈姑娘聰慧得很,卑職不記得自己見過她,未曾表明身份,她卻問卑職是不是都尉,卑職道:姑娘慧眼。
她又提起,以為卑職會隨去樓蘭,因事關陛下卑職便未再回應。
說話後她忘下過一回紅卒子,可惜卑職愚鈍,還是沒扳回來,唉,待某中場休息與她再戰一局!」
竇矜聽到這,直接一把扔下班善大步奔下了樓。
一次次毫無音訊的失望,足以讓人近鄉情怯。
在勾起他回憶女子的面前,他確實怯了,怕了。
越急迫,反而越不敢動作。
在高處遙望,慢慢觸碰心底深處的紅線。
竇矜奔到帳中,三局開始,他頓住腳,壓低了眸一揚眼尾。
答案呼之欲出。
理性壓制不住內裡重新火熱滾燙起來的期翼,哪怕只有微渺的可能,他也要去闖一闖。
不再猶豫。
垮了進去。
帳中充斥幹火燒般的風,而一漢女端坐,只面紗輕揚,蝴蝶暗自閃動,飄若欲仙。
她聽見來人的動靜,在整理好的空棋盤前抬起了頭,露出了……半張面。
望著那雙眼,風瞬間灌進血液,將他的血擴張膨脹,飛速往心臟處迴流,擠壓。
體內如有揚過千軍萬馬,踏在五臟六腑將他整個人重組了一遍。
在那之後,便是這兩年來,重舟拂袖而過的塵埃落定。
塵囂萬戶侯。
之後,萬籟俱寂。
他的心,再度開啟了。
***
聽聞動靜,她以為來的人會是班善,抬起了眼。
以為自己眼花了。
直到竇矜走至她身前,眼尾高揚,腮肌抽動。
長幸唇抖著,洩露出一尾長而顫抖的呼吸。
一激站了起身,被他按住。
他說,「不要跑。」
打在她耳膜中,將她攝住,鼻尖眼眶裡立馬生出吞沒而來的酸意,她快要忍不住了,連呼吸都在疼痛。
垂下了面,不敢直視。
那手用力隔著袖子捏住她的胳膊,手下那片的肌膚溫度即刻燙了起來。
繚燒到她的面紗之下。
面紗下她下齒咬緊了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坐下。」
竇矜同樣呼吸有些粗重,一摁,轉摁住她的手臂,讓她重新坐了下去。
手是實的,比虛幻的夢中真實,他要確定真假,這般停留了幾晌,才閉了閉眼,「長幸。」
「……」
他像在夢中那般,閉著眼,抓住她的手,又喊了一句,「長幸。」
「……我在。」
話出,握住她的手忽緊,隨即穿過她的十指,與她十指交叉。
睜開了眼。
「開局——!」判官將流盡的沙漏反倒,沙又開始新一輪地流逝。
長幸沒s有勇氣。
她亂得沒敢這般反握住他,那手,不握緊,也不掙扎。
竇矜目光灼灼:「七年,你我七年的糾葛,對錯,是非,不如今日就在這棋盤中辯論一場。」
她頷首,「那你放開我吧。」
「你不要跑。」
她心一顫,「我不跑。」
儘管封府他仍不放心,長幸看懂了,指尖微動,與他手掌觸碰了一瞬,承諾,「竇咕咕,我不跑,我和你戰一局。」
棋盤盤亙崎嶇,如紅黑的洞穴山脈,下滿了他與她各自佈局的子。
長幸總能在圍困中柳暗花明。
這水平並非她剛開始在太子書房內,需要他放水的地步——只是會一點點。
這個女人一開始就在騙他,使他不敵幾乎是註定。
沙漏了過半。
竇矜看她夾著子,下在棋盤。
下子前,幾遲疑。
下子時,不猶豫。
「弈棋者,落子即無悔。」他目光微垂,手轉一木刻圓子,遲遲不下,忽而揚眼盯著她,「那你呢,你走這一棋,拋下我,可有悔過?」
她不知道,竇矜是發了多少次瘋,經歷了多少個夙夜難寐。
壓制再壓制住心底的那股激流湧動,和百轉千回的情緒,才能表現的若無其事。
坐在這裡跟她下一場棋,平靜地問出這句話。
一語雙關,將她問住。
悔嗎?
他們都不是小孩子了,世上沒有後悔藥可以吃,悔不悔本沒有意義了。
各種感情雜夾一處,她說不清。
但看見他,
她會心痛。
這頭,竇矜遲遲得不到她的答案,輕笑了一聲。
隨即自主落下那隻欠一子的局中,輸贏已定。
他將被吃的黑子提起,示意長幸伸手,而後將自己交到了她平攤的手上。
認命道:「我輸了。」
***
兩局,彩頭全都歸了長幸。
外圍的商販圍在外頭看判官登的名姓,長幸首畔在位,他們忙著高興,熱熱烈烈地進去迎接。
在千葉沒那麼多規矩,至少他們還沒習慣被人管教的等級規矩。
一股腦竄到了門口抬腿就要進府,被門守橫眉攔住。
「噯,我們是進去接沈姑娘,首名!」
「外頭等著!」
皇帝都在裡面,怎麼可能讓閒雜人進去。
那些人悶了火進肚,蔫蔫在牆角外。
眼看其餘人都陸續出來了,長幸卻一直未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