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常來的時候,竇矜站在都尉府邸放哨的高臺上,負手立於此天圓地方的廣袤洪荒之間,被天夜勾芡出一個零星獨孤的輪廓。
他仰頭觀著暗夜,在他之上孟常被那景象驚歎了一聲。
——空中無盡的銀點碎撒,微藍漸漸減淡變紅至於吞沒遠方,人置身其中不過滄海一粟,好似到了另一方亦夢亦幻的世域。
竇矜已有了對來人的分辨:「朕在中原,未曾見過這般璀璨的天幕。」
孟嘗答了聲是,走上前到了竇矜身邊。
那臺邊的樹枝斜影曳,隨風浮動,正不斷搖印在竇矜的臉上,組成的黑白畫影曼妙生動。
但那張俊美的臉沉寂如死水,弱化了這星葉中詩情的美感,增加了幾分弔詭。
只那一雙眼裡,還藏著點微弱的光芒。
「有話說?」
「沒有,就是,」孟常的嘴角兩邊一掛,「臣找了波斯人用葡萄釀的酒,嚐了幾口還不錯,就想帶來,請跟陛下共飲一杯。」
說完,還特意亮了亮一對手裡的高足金盃,和一個兩掌長的鼓腹金壺。
竇矜撇都沒撇一眼,擺明了沒那興致,「你自己喝,朕沒興趣。」
邊說轉身進了屋內。
「」
孟常三兩步追上去,「不喝酒,下棋也行。」
竇矜終於肯施捨他一個眼神,「你?」
想到之前竇矜和他的對弈,他面色有些發窘,「不不不,班善會下,陛下不是還想在峰門舉行那弈棋賽麼,這班都尉屆時想親自下場切磋,最近發愁沒人陪練呢。」
孟常滿頭找著話題,也拉不住他還是繼續下樓的腳步,只好跟著他屁股後頭勸。
「陛下征戰辛苦這大半年了,好容易到了西域,這邊風光在中原少見的很,怎麼說多少要出去走走?別老一個人悶在屋裡頭,陛下喜歡晚上出去的話,臣和都尉都會陪著,想吃什麼玩什麼,陛下儘管吩咐」
他嘴上苦口婆心,越說也是越是無力。
這些話他自己聽了都不信竇矜會去幹,聲音也就小了下去。
說完剛好走到樓下,不料竇矜忽然停下腳步。
後頭的孟常只來得及連剎住腳,還不亡死死抱著那壺葡萄美酒免得撒了,束手束腳有些滑稽。
竇矜冷然地甩了甩袖子,「趕了你那麼多次,你自己不嫌煩朕都煩了,西乙,朕又沒讓你贖罪,你也是當父親的人了,回去陪你的妻兒,別來管朕。」
孟常滑稽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在長幸離開之後他便晃在竇矜眼前,這兩年竇矜走哪跟哪,跟個狗皮膏藥似怎麼也打不走。
不為別的,不過是想彌補之前的過錯,給竇矜重新帶來點什麼樂趣。
希翼用這種方式能來補償一些,好填補自己落下的愧疚。
「這都是臣甘願的。」
他不想讓竇矜徹底地落寞下去。
雖然也明白,在西域得利並不能讓這個天子真正的開懷。
兩年前竇矜怒拍岸而起,為反駁那些無子漢必衰來逼婚的老臣,立下三年為期的承諾。
征戰是履行與朝廷的約定,卻也是竇矜孤身沉浮間,不願意對世俗妥協的一種自救手段。
自古聯姻無小事,也是成王之路上的必要。
而竇矜用鐵血的手段打出了一條前無古人的另類道路,一個孤身的梟雄帝王沒有聯姻的輔助,還能硬生生將中原的遼闊版圖推入高峰。
這種魄力,旁人無法不折服。
「知道。」
竇矜抿唇,微不可見地笑了笑,只是一轉而逝,「也許朕該恨的人是她。你走吧」
空氣窒悶,但不冷沉。
都默了半晌後,孟常撓了撓頭,「那臣走了?」
「嗯。」他依舊冷然地揮揮手,「可以滾了。」
孟常回了自己歇腳處,辛姿立馬迎上來,拉他在皮床前期期艾艾地說了一堆。
翌日,城中有人乘馬行步,挨家挨戶地搜尋,不知來意。
長幸從外頭回來,遠遠也瞧見那些官家裝束的男子,還未搜到她們這兒。
她避開人流,走後門叫了後廚房的小二,「你去前邊的商鋪打聽打聽,那些兵進去以後,找他們都幹什麼。」
小二不一會兒回來,「問了,沒說幹什麼,就進來讓婦人擼起袖子,在手腕上挨個打量一圈,這就走了。大當家,這又是弄哪出?」
她穩住心神,凝眉道,「你現去將前頭的二當家三當家,都傳到我這來,我有話要說。」
***
月末,千葉城開了幾場弈棋的對賽。
其實眾人都聽說過這種官家舉辦的棋賽,它早就是一個習俗了。
當今漢宏帝甚愛棋,每到一個地方就會推行對棋的比賽,如今峰門關收歸中原管轄,按例就頒發了下來,在中原的各地這棋賽層出不窮,煙波浩渺中點點開了花。
這人選是可以舉薦的,彩頭大家還能一起分,也因這勝出的彩頭實在太過豐厚,很少有人能夠拒絕誘惑,有功夫卻罷棋不上。
長幸就稱病推了幾次,也不要他們聲張自己會下象棋的訊息。
三當家捨不得那些金子,在長幸耳邊叨叨:「那公文上都說了,對弈的人都尉府也出呢,這邊只要派個能代名的就夠了,你不去誰去,而且體恤咱們這沒什麼人學過下棋,勇參者直接獎二百s金。這可是咱們酒樓整月的營收啊!」
二當家給躺在那兒的長幸捏腿捶背,「去吧去吧,好嗎,就去吧,白白浪費了手藝丟了錢。」
她聽得頭疼,「我實在是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