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其餘人都是五花大綁著,唯獨帶那帷帽的女子坐在中間,兩手困在椅子架上,胸脯一起一伏。
窗光裡飛舞的灰塵正落在她身上,堆積出她細瘦婀娜的身形。
「沒人掀她的帽子?」
「她之前要撞牆,小的怕刺激她,不敢。」
劉修甩了下巴,「郎將又沒來,掀開看看。」
旁邊的人將她的帽簷摘下,紗帳擦過那女子的臉,露出的,是一張清秀陌生的面孔。
她身形與眉眼與趙令悅有二分相似,年紀相仿,正懼怕地落著淚。
「救救我,放了我,我什麼都不知道求求你們了」
「」
房中所有人都靜了幾瞬。
劉修大驚,立刻讓他們抬起那「錢觀潮」的頭來。
那人身穿趙令悅帶去衣冠冢的男子衣服,卻兩手打著顫咿咿呀呀的,像是天生的啞巴。
他不停地指著自己身上衣領處,劉修去他衣領處翻找,很快便翻出一張字條。
劉修攤開。
上邊只寫了一句話,宋兮嚥了咽口水,早將怎麼罵錢觀潮蠢這件美事拋到了九霄雲後,反想抽自己兩個巴掌。
「完了,這就是個計中計,我們得趕緊回去給郎將報信,人他媽的真跑了。」
*
回去的戰馬掀起了一陣飛揚的塵土,只用了去河岸時一半的時辰便又到了營帳。
邵梵今早去接了兩個被王獻四請出山的老軍師。
他們都以千軍萬馬如何一夜渡河為主,並未太將趙令悅放在心上,總覺得不過是順帶抓回來一趟的功夫。
宋兮不顧那守衛阻攔,強行闖了進去,大喘著氣。
他們被他打斷,邵梵看著他:「宋橫班,你沒規矩了?」
宋兮嚥了咽嗆出來的口水,跑到他耳邊傳了話,又將那張字條遞給他。
桌子攤著一摞的兵書,點過的末茶涼透了,茶沫的泡泡漸漸融化,消失,那茶麵上映著邵梵的眼,一掀一晃的冷光。
他手將那字條單手攥成一團,拍在桌上便起了身,喊劉修進來,「你將那些府衙的鬣狗牽過來,將府衙上的人都找過來,湊齊一百人。」
劉修領命趕去府衙。
「如果字條是夾在饅頭裡給我們看的,那他們靠什麼傳遞訊息?」宋兮膝蓋不斷髮著酸兒,他抹掉臉上汗,一臉的如喪考妣。
那些乞丐都是真的乞丐,那個女的也不過是布莊的掌櫃女兒。
他們料到的,也正是趙令悅反料到的,於是她叫錢觀潮搞了一齣障眼法,迷惑他們。
趙令悅這個前朝女人,她長得就是無害的仙女樣兒,竟然不是個美人花瓶,她是真有幾根花花腸子啊。
這件事是郎將讓他一手跟下來的事兒,現下辦砸了,他腸子都悔青了。
邵梵踱步去拿放著的劍,「她昨天有什麼異常?」
「……她天天一臉苦大仇深。」
「你定有什麼漏掉了,沒稟報我。」
宋兮停頓了片刻,想到一個細節。
「就是那隻貓。她寶貝的那隻貓兒昨天被我放出的鬣狗給咬死了,她很生氣。」宋兮有些心虛,「屬下不是故意的,因為平時都用生肉餵食,它們一時,就沒忍住獸性。」
「為什麼當時不說?」
「我……」
「回頭再治你。」
他抿唇跟軍師別過,便走出了帳。
邊走邊道,「那隻來路不明的貓應是癥結所在。我記得貓脖上有個她做的布圈,且那貓剛好是散養的。昨天你將她的貓無意弄死了,她沒了傳信的工具,自然要跑……」
宋兮恍然大悟。
他收起之前的吊兒郎當,再不敢輕視,像模像樣地分析道,「出城的路一共就三條,一條水路,一條城門,一條翻山。水路要坐船,我的人還留在那,已經堵死了,城門也第一時間給了信兒讓封城,至於那後山……」
邵梵眺望遠山之巔。
「那處後山全是亂葬崗,幾軍交戰之地,向來不受軍營管理。翻過山,便是出了州……劉修去來耽誤兩個時辰,而邵營的兵只做公戰,向來不私用。」
「她窺準了自己的身份,逃了只能算是我的家事,我不會為了她驚動我的兵。等府衙那幫人到了,他們已自河岸一路前行,剛好進山,進了山,再想找到人,就不是一兩日功夫了。」
邵梵的語氣中也帶著幾分輕柔的恍然。
就因為趙令悅長在深閨高門,他們都輕視了她的腹中計謀,以至於被她擺了一道。
那張字條上的字是她寫的。
她親手寫給他的。
宋兮的心也沉了下去,「實在不行,那我們先——」
「宋兮,你立刻去高處發訊號彈,然後留在這裡等劉修回來。」
「告訴他,水路,城門,還有後山通通放狗,不許輕敵,一個人如何喬裝,氣味不會變。她敢如此放肆輕慢,很可能還有我們不知道的武力外援,而不止錢觀潮那些手無寸鐵的文官。」
宋兮驚訝。
武力外援?
也是,趙令悅什麼都瞞著他們,那多出幾個他們從不知道的角色,也很有可能啊。
訊號彈?
那喚出來的,可是邵梵從建昌帶過來的那支暗衛隊伍。
以暗衛無影為首,來去皆無影,凡出刀,必見血,下的都是死手。
趙令悅已經知道太多,她不能渡河,所以邵梵打算殺了她嗎?
雖驚訝,宋兮卻也不敢耽誤。
「是。」
人分九等,事分緩急。
帳子內,兩位軍師被半途撂下倒也見怪不怪。他們自得地喝了剩下的茶,展開被邵梵揉成一團的字條。
那是一張印有布莊字樣的花筏,隱有胭脂香氣。
上頭只有四個字,筆頓挫而潦草,帶出一絲高傲的輕慢來:
「你來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