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桂嗅濃(七):回家
酉戍之交時天色已漸暗,一行人的馬匹成功趕進了雜林。
只要天黑,落錯的樹木就是他們躲避和逃離的保護罩。
趙令悅騎在馬上,終於呼吸到自由的風,她撐著痠痛散架的身體,與旁邊的高韜韜欣慰一笑。
「駕!」高韜韜一揮馬鞭,示意後邊的人都跟緊。
沒錯,趙令悅一直都知道宋兮在按邵梵的囑意監視她。
邵梵的暗示太明顯了,她知道他的意思,但不會聽他的話留在他身邊,所以她要想辦法。
——從前左思峽還是太子老師時,會安排翰林院的年輕仕子分別去勤學殿跟他們幾個宮裡子弟講短課,每人一次課,一炷香時辰,一個小社題。
錢觀潮另闢蹊徑,選擇的是「舞弊」。
他將字寫錯又大筆劃掉,亂糟糟地露出幾個偏旁,劃掉的偏旁才是真正想讓對方看見的正確資訊。
錢觀潮說,這是有些捐錢過的鄉下進士跟考官作弊以中試的法子,告訴考官他是哪位人士,捐了多少錢,錢觀潮以此警示儲君要甄別矇混過關的小人。
這件事已經過去許久了,儲君趙義記不記得她不知道,但趙令悅還記得。
且這個細節應該連王獻來了也察覺不了,因為王獻當時都還沒中榜,沒認識趙琇。
錢觀潮擅跟動物交流,渡鴉還是宮貓一概都跟他親,於是趙令悅嘗試以錯寫的「苗」和「工」「頁」「子」告訴他,找到三花貓,貓脖上的項圈有字。
還好錢觀潮也記得,他真的懂了。
那日錢觀潮被宋兮的出現打斷,未曾說完的話,錢觀潮用炭筆分幾次寫在了項圈上。
他告訴趙令悅,他一開始不知道趙令悅被邵梵帶到了常州,是先是用渡鴉傳信才從趙琇處得知。
逃亡時太匆忙,很多地方官員都走散了,趙琇清點部隊時,確信原常州團練使高韜韜不在其中,而他手底下應該多少有一些團練兵。
高韜韜也是放在宮中養大的孩子,跟趙令悅感情非常親密,他若還在常州,就可以請他幫忙。
錢觀潮就與幾個路上志同道合的舊官一路隨流民去了常州,按趙繡給的範圍找了一圈。
一幫才子風餐露宿、衣不蔽體成了真正的乞丐,才發現了疑似高韜韜舊部的蹤跡,一波三折地見到了他。
邵梵的軍規裡,第一條就是不奪百姓衣食,不傷流民百姓。
於是錢觀潮繼續深入丐幫,找到了趙令悅。
接下來的事,高韜韜不便出面,只以渡鴉跟錢觀潮聯絡,以免被跟蹤錢觀潮的人發現,所以從頭到尾看上去,就只有錢趙二人在謀劃。
趙令悅被封窗後用貓傳出來了最後一次訊息,她告訴他自己被徹底禁足,但會盡快脫身,可如若訊息斷聯,那便是出了事,讓他以渡鴉叫聲到府衙傳信後,到他常露宿的那家布莊後門等她。
如若當天她沒有來,就直接跟高韜韜走,別管她了。
貓一夜沒來,錢觀潮只好按趙令悅囑咐,盡力做了最後一謀。
他與高韜韜聯絡之後,將那些藏起來的細軟到老莊當鋪全當了銀子,約完船分給相熟的乞丐,散播他自己在河岸見到了貴客的訊息,只要卯時前去渡河的老莊當鋪周圍等著,就能分到一些錢。
安排好一切,便放渡鴉去了趙令悅的房頂。
還好趙令悅逃出來了。
二人在布莊挑了身衣服。
那掌櫃的認識錢觀潮,他常常來乞討,錢觀潮又跟他說自己最近幫人偷偷挖冥婚的黑墳,裡頭有許多冥婚娘子的陪葬,老莊當鋪能當。
過幾天還有一筆,希望他能幫自己分贓。
因為錢觀潮確實在乞丐幫裡散了一次銀子,遇貴人的聲名大噪,來的趙令悅攤出整整一包袱的金銀首飾,掌櫃還是按捺不住真金白銀的誘惑。
他讓小女兒照他們的意思趕緊去辦。
錢觀潮轉身將舊衣服給了這幾天一同乞討的啞巴流浪漢。
趙令悅換衣服也很快。
「掌櫃可有紙?」
「有上巳節剩下的幾張空花筏。」
「可以。」
她潦草幾字寫完塞到啞巴身上,將秋明的荷包開啟給了他幾枚真正能用的銅錢。
錢觀潮敏捷道,「貴人請你吃早飯的,你快去跟著那位姑娘,看著她別讓她偷藏。」
後面,趙令悅真的見到了暌違已久的舊友高韜韜,她無比慶幸當時自己向那狗賊求饒,保住了性命。
因為高韜韜有兵,有武器,還給她準備了一隻好騎的矮馬只要有高韜韜在,她感覺自己真的能回家了,翻過山,甩掉邵梵的人,就能坐船去找嬢嬢、阿兄。
*
馬踏進了高低錯落的樹叢,沒有明確的路。
好在高韜韜還存著一隻貴重的指南魚,就指著這東西在漆黑的夜裡辨別方向。
他們放慢馬速走了一刻,背後遠山歸巢的鳥忽然群起,飛動著四散成了亂而密的黑點,似有什麼東西從那邊的山外入侵,將它們驚著了。
「韜韜」趙令悅心裡不踏實,「我們還是快點吧。」
他收起儀器,「不怕,你到我前邊來,我們都會保護你的。」高韜韜手底下有三十多兵,連帶錢觀潮這些共四十多人,兩人一乘,騎了二十多匹馬,形成圈子將她護在中央。
他們行過一片被伐木的砍伐較多的竹林,還是個往上走的緩坡,能看見一條少水的小瀑布,猛然聽得圈子外一聲哀嚎。
一個人莫名倒了地,身上一支帶毛翎的長箭。
意外來的太快,高韜韜憑箭識別方向,趙令悅也看見遠山有幾個黑點:「快往前跑!進林子裡去!」
馬兒受驚,沒命地帶他們往林中飛奔。
箭長長短短地射過來,像是帶毒的針眼,那會不會是他們佔領的軍事高地!趙令悅經驗不足,慌了心神聲音顫抖:「他們還是找到我們了!」
高韜韜大喝,「都跟緊了,就幾百尺路!我們快過山坡!」馬踩到陡峭的石頭將趙令悅一顛,高韜韜眼疾手快拉住她的手,牽住了。
「不要慌!」
忽然他瞳孔縮小抬起刀,往趙令悅臉邊砍去,她尚來不及反應,只覺得心跳都停了,忘記呼吸。
「噔」的一聲,一隻朝她而來的箭被斬斷,打掉她的髮簪,髮簪碎成兩半掉在她抖動的肩膀上。
「梵梵,貓下腰!」
趙令悅頭髮在風中飛舞,看了遠山一眼,淚水已經飆了出來。
立刻照做。
*
遠山的黑鳥哀聲大叫。宋兮也大聲哀嘆,「我看不清!」
劉修旁觀邵梵方才瞄準了遠處那匹最矮小的馬射了出去,也拉了滿弓,徑直朝趙令悅出手。
宋兮忍住要過去壓下劉修胳膊的衝動,「我眼睛讀書熬壞了,真的看不清」
這裡是必經之路,可郎將真的動手了,是不是他就算射死趙令悅,也不讓她翻山?
出箭的那一刻,邵梵在想什麼?
他曾為了練箭將手指磨爛,百尺外也能正中目標,第一次,他射了外圈的人,還她的特赦之恩,第二次,他射了空箭,還她在趙義手下保住了他的一條腿,第三次
邵梵閉起眼,聽見風蕩起他腰間玉環的穗子。
那是宇文通時隔一年偷偷帶他去峽谷時,他從王憑被蟲蟻爬滿的半具屍骨上撿回來的,趙洲的朝廷甚至不肯替他這些個罪臣收屍,讓他曝屍荒野了一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