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環,欲還。
他靠這塊玉認出了已經腐爛了的父親,完成了母親的遺願,收拾了父親的屍骨。
邵梵默唸出邵季蕁交代的那句,「不要回頭」
不要回頭,他不可以回頭,絕對不能再回頭。他已經一次次地對趙令悅心軟,他漸漸意識到趙令悅是他心底不能明說的一道魔障,為什麼?他也不知道,他也不理解。
所以,他更該殺了趙令悅,消除這道魔障。
邵梵手被弦勒紅,睫毛緊抽,鬆了手,玉環因他的用力和失控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那枚起了殺心的箭,朝百尺外的趙令悅射了出去,但還是有些歪了。
等他睜開眼,馬載人即將越過空地。
還有一次機會。
邵梵逼自己拉開弦
劉修比他先發了出去。
這次趙令悅身旁的一人衝過去推開趙令悅為她擋下了,還是沒中,一旁的宋兮靠不住,劉修轉而寄希望於邵梵,不停催促道,「郎將沒機會了。」
十、九、八、七、六
劉修失望地大喝一聲,不管不顧拉過了弓,將箭射了出去。
邵梵的箭緊隨其後,將它半途攔截,兩根同路的箭撞在一起,在空中玉石俱焚,化為齏粉。
「郎將?」劉修恨鐵不成鋼,見人跑完了,再也控制不住地直諫道,「郎將難不成是喜歡這個趙氏女郎!為何要對她多次手下留情,一步踏錯,便是步步都錯,一次心軟便可造就無窮後患,難不成郎將是想跟王參知一般,當第二個王駙馬嗎?!」
宋兮瞪大了眼,過來推搡以下犯上的他。
「劉修你是不是瘋了!滿嘴胡言亂語什麼!」
「我沒瘋!」
「你閉嘴!」
「憑什麼?你我這一路都是怎麼刀劍舔血過來的?啊?就白白讓他們渡河去送情報?」
「他們能知道什麼啊?無影他們也已經進去了你急什麼?啊!」
劉修喘著大氣兒,宋兮滿面的難言。
唯有邵梵,一字不發。
第三次,就當還給過去那個在亂葬崗,喊出趙令悅封號後,得以僥倖護住母親遺物的自己吧
*
他們復進了林子,傷死了四人。
一個錢觀潮帶著的官員,兩個團練兵,還有替趙令悅擋下劉修那一箭的錢觀潮,高韜韜將中箭的錢觀潮半拖上馬,行到山腳下錢觀潮已經快不行了
高韜韜在他傷口處倒了藥粉,趙令悅撕下裙角幫他止血。
可他們沒法帶著錢觀潮這樣的傷病,爬上山。
自己的人受傷了,趙令悅抹掉連串珠子似的眼淚,心疼他。
錢觀潮慘淡地微笑,「郡主不必悲傷,人之生死早已成定。」
「當年我與家兄貧瘠,二試落榜已一身孑然。是趙光趙大人,特意送了我兄弟二人再次進京考試的路費與夥銀,如今我兄不念舊情反歸新朝,而我卻仍是郡主的家臣。郡主是宗主,保護郡主是臣子的責任十一團練,幾位大人們」
他咳出點血來,「快走吧,只將我藏在隱蔽之處,讓我長眠。」
那些舊官紛紛朝他行了文人大禮。
高韜韜沉默片刻,拉起丟了魂般的趙令悅,「梵梵,走。翻過這座山,我們回家。」
趙令悅將洶湧的眼淚用力憋了回去,取出身上的手帕,作為安慰的信物交到錢觀潮手上,送給他,「對不起」
他們在黑暗中也不敢燃火,怕引來邵梵的追兵,爬到半山清點人數,發現莫名少了七人。
高韜韜的兩個副官都警惕起來,「明明一起上的山,還會路上走丟?莫非是有其他」
「天黑時那些忽然驚起的鳥……難不成,難不成還有追兵是反方向來攔截的?」
高韜韜搖搖頭,示意他們別說下去。
「你們再去周圍找找,應該是走散了。」
他看向趙令悅,溫柔道,「等他們回來,我們繼續爬,不管發生什麼你先不要害怕,只管跟緊我就好了。」
她頷首。
她的腳心在方才的動作時踩到了一塊凸起的碎石,雖然穿的是靴子,可應該已經割破了鞋底,此時血肉裡一陣刺痛。
她沒敢跟高韜韜說,她怕他因此慢下來,耽誤了回家的時間。
前方不知還有多少路要爬,每爬一段路就會失蹤一人。
走出幾里,能回應口號的竟然只剩下二十人不到,到底是什麼東西,要他們無蹤無息地失了蹤,是遭遇了鬼打牆,還是
是邵梵的暗衛。
他們在天黑後也入了林,尋血狩獵。
高韜韜很早已經知道有人追上,他不忍告訴趙令悅,只是帶她前進,離常州遠一點,多給她幾分能翻山的希望。
他們的人馬在第一道小山頂還是與那些暗客碰了面,開始正面打鬥。
腦袋落地,人血在暗淡的冷夜裡發酵,血腥味如煙花爆裂開來,撲向她的鼻尖。
趙令悅被高韜韜擋住了眼,拉著手往反方向死命地跑。
原來,那些東西殺人是沒有聲音的,所以他們的人不是爬山的時候失蹤了,根本就是已經死了
高韜韜二話不說,帶她繞過半圈山,在一處老樹叢下找了個相對隱蔽的地方,讓她窩在兩棵灌木中,想去引開他們。
「梵梵,你就躲在這裡,一會兒外頭不管發生什麼都別出來,只有等我們將人解決了,只有我過來叫你我們再繼續走,除此之外,你不要發出聲音,也不要動。」
「韜韜。」趙令悅在黑暗中汗水與眼淚糊在一處,慌亂地拽住了高韜韜起身時的衣袖,「你一定要回來……我就在這裡等你。」
高韜韜一頓,聲音艱澀,「好,我會回來的。」
她憋出了一聲哭音,搖了搖頭,「韜韜……」
她很害怕,也很清楚,論武力高低,高韜韜是宮闈禁軍訓練出的正統子弟,怎會是邵梵那幫野蠻人的對手。
高韜韜蹲下來,像小時候她摔下馬大哭那樣,過來抱住了她,將她頭摁在肩膀上,揉了揉她腦袋。「別哭啊,沒關係的……梵梵不要害怕。」
趙令悅也抱住他,她不想讓他離開。
從前他們一起長大,如今也只剩下他們兩個同病相憐。
從六歲開始,他是太子伴讀,她是公主伴讀,每年她都踩著高韜韜的背在宮裡掛花幡。直到他被他父親帶離了建昌,到常州任職。
高韜韜是她除了趙繡外,最親近的朋友,如今高韜韜早沒了家族庇佑,可他沒忘記她這個發小,冒著危險也要來帶她一起走。
時間緊迫,高韜韜只得推開了她。
他將那個唯一的指南魚連一把匕首交給她,囑咐,「給梵梵防身用的,你一定要回家,不要傷害自己。」之後,便起身沒入了黑暗中。
趙令悅在心中早已泣不成聲。
她低聲在他背後道,「等你回來,我們翻過這座山,就能回家了。」
「我等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