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影暗斜(四):生存
回宮的隊伍一離去,帶離了趙令悅留存的氣息。府衙變得無遮無攔,長林處呼嘯的群風盡起,曠地之上,只餘門後獨立的紫衣之人官袍翻飛。
那朵屬於她的蝴蝶蘭攜著殘瓣於地上摩擦了一陣,被他底靴擋住,伶仃滾到了攜著塵土的腳面。
西屋內的秋明臉還沒好不便見客,但聽趙令悅被馬車拉著離開,還是忍不住追過來想要目送。她急急地跑過來,趕是沒趕上,卻見邵梵於門口,蹲身拾花。
那總是攜劍的手,此時將那隻柔弱的花頭用指尖撚住,放在面前,輕輕地轉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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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馬在十三道的沿岸行了四天三夜,再兩日便可到建昌城。
日落前鄭思言見烏雲在後頭追趕,估計夜裡要下大雨,提前帶人進了黃州的河道驛站修整,果然天一黑,雨水傾盆,十三道里水漲船高,想必常州河岸的水流也速度加快了。
等天晴藉助水流渡河,船還能更迅疾些。
趙令悅在鄭思言那兒的地位,有點像是被請回去的囚犯,因此他當夜也安排了一個禁軍防守在門口,將門鎖了。
屋內的趙令悅心中明清。
她自己梳好發,只去了外衣上床。眠在枕間,一直聽得外頭狂風在窗上呼嘯,猛烈地抖動木窗,直接將屋內的燈燭也抖滅了,屋中忽然整個陷入黑暗。
又是一道雷,轟隆著將直接將整個屋內劈亮。
她胸口內猛跳,光著腳下床想要再去點那燈火,就見屋外閃過一些人影,到了她門前與那禁軍說話,講的是要給她送茶送被的瑣事,被拒了,沒個兩句便發生了爭吵。
沒來得及點燭的趙令悅渾身僵冷,親眼見著那禁軍下瞬就被摁在門上,暗處的刀尖刺入皮肉,幾聲斷滅的嘶啞嗚咽,便成了一坨沒有生機的軟物,從門上滑了下去,背脊在門上拉出幾片崎嶇粘膩的血河。
倒下的人四肢痙攣,一下一下磕碰著地,撞在她心上。
趙令悅捂住嘴,忍住腳底板未愈的痛楚,腳下無聲無息地往後退
他們從屍體上撿了鑰匙,過來弄鎖。
一推,脆弱的門閂便咯吱作響。
一刀破入門縫,卡著,一點一點挪開了那門閂。
門開了,垂下的床帳子猛然往窗的方向一凹,拱在床上,凹成了一個人形。
那些人四目相顧,都舉起刀朝床上砍去。
被褥劃破,棉絮亂飛,遲遲不見血,那些人將棉被一掀,並沒有一個人在床上。
他們身後,一道纖細的長影已從門後轉出。
趙令悅貓著身體摸出門檻,就碰到那禁軍的手,他垂死中拽了她一把,趙令悅將驚呼聲逼著吞回了腹中,看見他血淋淋的脖頸幾乎斷了一半,露出猩紅的白骨,不斷痙攣著,目光空洞地瞪著她。
她深呼吸一口,閉起了眼,趁那些人翻箱倒櫃的功夫,迅速從他身上爬了過去,站起來,沒命地狂跑。
——驛站的樓上是廂房,因只有她一位女子,就住了她一個,樓下則擠著其它人。
她才沒跑幾步就被那些人發現,提著刀追上來,情況危急,四周又全黑著,半摸半碰地踩了空,整個人從木梯上失重,一下栽倒翻滾了下去,這一下便滾到了鄭思言腳下。
她大喊:「有人要殺我!」
鄭思言只穿著白色中衣,也是從睡夢中被這些刺客驚起,手裡的劍殺氣騰騰正往木板上滴著血,他身後還攜著一大幫人手。
他粗魯的一腳將地上的趙令悅踢到了身後,受住了那些人殺過來的猛力一刀,聲音怒極,「誰給你們這麼大的膽子敢動本將的人馬!全都給我捉活的!」
刺客與鄭思言的人在窄小的樓梯間打殺,那些人似有領頭,開始從窗外四面八方地冒進來支援。
趙令悅被擠在不停挪動的腳下,手和背被踩了一腳又一腳,力道幾乎壓碎她身上的所有骨頭,痛上加痛,她冒了一身冷汗。越想挺腰,就越是爬不起來。
忽然想起在常州摔下馬的那次,邵梵遞了她一把劍鞘,讓她自己爬起來。於是她抬眼,在刀光劍影中敏銳捉住了一個人身上的劍鞘作為依託,這次終於站了起來,半走半摔地下了一樓,被趕過來的其他禁軍接住。
「我們去支援,你們守在這裡快帶郡主過去。」
樓底下的禁軍帶她去了燈火明亮之處,是鄭思言與副手下榻的寢屋。此時已經堵滿了總管公公與其他宮中宦官,都是穿著裡衣,縮在這裡。
高韜韜衣衫齊整,一看見她便叫,「梵梵,快過來!」
他越過那些黃門,伸手將趙令悅牽住,帶到一邊,朝她上下仔細地打量,「你受傷了嗎?」
趙令悅搖頭,也忙著打量他,看樣子是沒事。「我伺機跑了,你呢」
「我也沒事,可」
高韜韜引她到床的內角。
床上,錢觀潮躺在那裡,除了身上的劍傷,腹部又捱了一刀。
御醫滿頭熱汗地在給他止血,地上堆了一堆紗布,已經被血染透。
趙令悅面色又白五分,「他怎麼會」
屋外刀劍碰切的駭人聲響仍未停歇。
高韜韜嘆了氣,「那些人摸進了每個廂房,我尚能防禦兩下,與我一處的錢學士本就受著傷,又沒有身手,不幸受了重傷。」
趙令悅往前了幾步,走至錢觀潮身旁,鼻子漸酸。
又是誰,這次又是誰要殺了他們?他們僅僅是想要生存下去,為何就如此艱難。
高韜韜注意到總管公公等人的目光,擋在她面前,扶住她細瘦伶仃的肩,刻意攏了攏她凌亂的髮梢,再壓低了聲音,「梵梵,你得撐住不要露怯。刺客應該是衝著我們三個來的,你一會兒千萬不要說出來這點,他們既然已被我們拖累,知道了,定會招來他們的不悅。」
趙令悅往床上看去幾眼,卻是有些忍不住了,「我們連活下去,也是不被允許的」
「誰說的?我們會活下去的。」高韜韜安慰地揉了揉她的發,看她人有點氣喘,忙幫她推了背順氣,「我們一定會活著回宮的。」
可是,回宮了,又能好上多少?
且高韜韜話方才落,御醫便離開了錢觀潮,衝著總管公公搖搖頭。
總管公公也有些慌,這可是中書舍人的親弟啊,又是官家親自下的旨,要他們將人帶回建昌問話,如今總管公公眼角一壓,「別搖頭啊,你們繼續治,要什麼藥我都帶著呢!」
「他舊傷未愈本就虛弱,又添新傷,且傷在腹部已經刺破了臟器跟肚腸,能用的辦法都已試了,卻還是一直止不住血,眼下實在是——」御醫彎下腰,「藥石無靈了。」
趙令悅蹲在錢觀潮身旁,含著淚,喚他,「錢學士。」
錢觀潮胸脯聳了幾下,人如浮萍抖落在空中,隨時坍塌,他撐起一隻手,「郡主,郡主」
御醫愣在那兒,哀道,「大限將至,許是有話要留給郡主。還是快吧,再晚人就」
趙令悅握住他的手,錢觀潮用盡最後力氣將她人拉了過去,趙令悅就勢俯在他臉邊,喚了聲親切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