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令悅猝不及防,下身便狠狠跺了上去,一氣坐在了殿中間。
在趙令悅心中,趙洲已經當了她十七年的官家,而趙晟她幾乎不認識,連聽說都甚少。不過一個同姓親王,被邵鄭兩股武力合力推上了位。
趙洲、趙義還在被他軟禁,趙洲的後宮全都倉皇逃跑,也許正對趙晟恨之不及。而她也與她們沒什麼兩樣,同樣都是趙洲的旁親宗氏。
終究,還是敵對。
滅,滅不掉。
躲,躲不開。
趙令悅穩住心神,淡淡開口,「官家想問什麼?令悅定然知無不言。」
「委屈你了,」趙晟聲色與樣貌都很年青俊秀,身形修長,與年輕時的趙洲還有二分相像。對著趙令悅面露善意,「你不必緊張,這段時日,你在邵卿身邊可受苦了麼?」
「沒有。」
第一句,她就撒謊。
「嗯。我如今將你接了回來,你安心在宮中住下,等我們問完,便先讓你與你父親見一面,以慰思親之情。」
趙令悅便作出一些喜悅之顏,「謝官家。」
「錢學士他」趙晟瞧一眼忍耐著的錢檀山,嘆了聲氣,「他是否是去找你?我聽人呈報他先中了箭傷,那傷是不是邵卿所致?」
「不是。」
鄭思言聞言乍起,抬手指她,怒目:「明明就是邵渡之弄的!你在官家面前也撒謊?信不信我扒了你的皮!」
「鄭將軍。」王獻以眼風洶然掃去,「正因為你我都是在官家面前,堂下更要聲色明靜,你如此高喝衝撞堂上,對郡主口吐粗言,已違人臣之表!還不坐下?」
「是老夫失教了!」鄭慎一把拉回了鄭思言,「官家主問她,你在這插什麼話!還不坐下!」
趙晟等他們吵完,繼續問,「那他的箭傷是怎麼來的?」
「錢學士來找我,盤纏用盡於路上行乞,因為搶奪食物,被流民撿到的斷箭所惡意刺傷,這是他親口告訴我的。」
「她滿口胡言!」
鄭思言拍了下桌板,胸膛起伏。
錢檀山也啟唇對她言了一句,「那他為什麼要去找你,他是想為你聯絡些什麼人?」
「錢學士與我父親是師友,對我也多加關懷,許是見我未嫁之身,屈居於邊野武將手中,他擔憂我的處境難堪,遂跑來找我,也確實想為我解憂。」
趙令悅氣息穩當,半真半假道,「故找到了宣徽使之子,我的好友高韜韜,高韜韜去邵郎將府中看望我,被人當了刺客捉拿。好在誤會已解,他已經與我一同回宮了。」
說罷,眼光轉了一轉,在王獻身上停了一瞬。「如今正在內廷,此外,再無他人。」
王獻微微地頷首。
鄭慎也喘了口老氣,老鷹一般的吊梢眼爬滿皺紋,盯著趙令悅,嗓音如洪鐘,「郡主金口一言九鼎,所出之語可絕不能有假話。否則,便是犯了欺君之罪,是要殺頭的。」
趙令悅目不斜視:「我此言全為真,鄭國公不信,便拿出證據,或是查驗。」
鄭慎便將吐出來的那股濁氣又吸回去,哼出濃厚嘲諷的鼻音,「郡主不卑不亢,實在有魄力,比我家這個犬子好了不知多少倍。」
鄭思言瞪著眼,「我」
「好了,今日佛誕,眾人都該平和些,莫要針鋒相對、驚天動地的。」趙晟被他們吵的頭疼,捏了捏鼻根之處,繼續問她,「鄭卿在接你回宮的路上遇刺,錢學士也因此走了,你可知那些刺客的來路啊?」
趙令悅知道,她知道。
她將那枚竹腰牌藏在了內衣中,但是她不能拿出來,她不能說。
眼前,一邊是鄭國公的勢力,一邊是王獻與宇文平敬,他們斗的厲害,哪怕站於任何一方,都會牽連己身,而坐在中間的趙晟,又怎麼會是能主持公道的人?
這是她活著最大的籌碼。
她不可能此時托盤而出。
「我不清楚。錢學士離去了我亦然悲慟,只希望官家能早日查明真相,還錢學士一條命來。」
錢檀山卻終於忍不了了,在此時轉過臉,眼睛一半紅,一半黑,髯須在唇下劇烈地吹動,袖中的手打亂空氣,不停地揮著。「怎麼還?郡主真是年輕氣盛,一言笑以天真!人去便如燈滅,他的命,是還不來了!」
趙令悅受了他的話,收起眼瞼,誠心道,「中書大人說的不錯,他的命,我已經還不了了。」
「昭月,你也莫自責啊。這事,我看今日就先問到這?錢卿,你還不快趕緊舒口氣,別嚇著她,她一個姑娘家,遇到這些事能有什麼辦法。」
錢檀山一咽口水,整齊袖子,「臣一時失了儀度,請官家責罰。」
「噯,你也是情急,這有什麼?坐好便是了。」
趙晟在兩邊安慰,充當著煙熏火燎的凌亂戰局中,最溫柔的那個角色。
下刻,便改了口風。
「我從前都在封地待著,不曾多照拂到我在建昌的這些個侄女,如今都長大了。我還記得,這些姑娘裡,就屬你與昭明才華容貌都最出挑,讓我好好看看,你如今長得如何了?」
趙令悅聽了他的話,心下有些古怪。
她下意識蹙眉,可蹙了一下便鬆開,轉而像是受了誇地得體一笑,抬起了頭。
「官家實是過獎。昭明公主容貌才華才是一絕,令悅之姿不過爾爾。」
趙晟直起身,薄唇抿起向兩邊撇。
他倚著椅側黃袍加身,眼挑起,慵懶又認真地看了她幾眼,確定了什麼後,便溫笑:「我看還是昭月謙虛。好,你先見見你父親,我與他們還有些話談,餘四海——」
「噯!」那帶趙令悅進來的御前公公過來,湊上去前,笑,「官家。」
趙晟俯在他耳邊說了些話,揮揮手,「去吧。」
她起了身,跟那餘四海出了兩道門檻,就到了殿門前。
那有一個清瘦中年的官員在門前等著。
御前公公一見他,便將趙令悅忘了,連忙過去招呼,「侍中大人,可是官家又叫你來了?」
「是老臣要找官家。你快快稟進去,老臣有急事。」
餘四海斟酌著,過去一步扶著他的手,殷切地道,「可官家還在議事呢,不是小的不想稟,這裡面統共四張凳子,人全都滿了,你看看」
此人,正是門下侍中鄭御。
他懷中一沓攤開的劄子,焦急道,「無論什麼,你就稟官家:邵軍剛剛才派人送來軍報,他幾萬人的大軍就要今晚渡河。這是未報朝廷而先起兵啊,還是在今夜佛誕涅槃之時,此舉實在不妥,老臣即刻要面聖」
在他二人身後等著的趙令悅,也聽了全部。
她當即一愣。
今夜,開戰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