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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影暗斜(七) 內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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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影暗斜(七):內訌

霖鈴宮於皇宮的盡頭,在內廷的最西南角處。

這一處自皇宮建造以來,住的都是些從不受寵的妃子。進了宮,一輩子難見到皇帝一次,老死病死也不過兩人用個板子一抬。

深牆內幾代無名女子的怨氣都在這裡,平日也無人會主動靠近,只恐沾了晦氣,撞到甚麼邪祟。

一路上野生的翠竹早已長成了成片的竹林,無人打理,終年蔽目障天,不見天光。趙令悅身在其中,哪怕是在前夜,也覺到濃重的荒涼與陰沉。

她的家人,原來就被關在這裡

走完陰森的竹林小路,前方忽然柳暗花明,趙令悅也看清了霖鈴宮的情勢。

幾盞陳舊昏暗的燈籠仍是前朝舊物,散著渾濁的光,有些殘破了,在燈籠之下站著數十個宮中侍衛,因在內廷一律都不帶刀,但都穿著軟甲,面孔嚴肅冰冷。

趙令悅眼見他們對了牌子,略一頷首,宮門前的二人轉手將門推開。

內堂,一片幽暗,生冷。

寒風陣陣吹過,吹的脆弱的燈籠左右搖擺,屋頂鬆弛的瓦片發出碰撞的碎裂聲,吹起她攜滿灰塵的裙角。

尚宮淡道:「請吧,郡主。」

侍衛引他們進去,入目左右兩道門,門底有些光掙出來。

門上全都上了鎖。

立在那胳膊粗的鐵鏈前,趙令悅渾身止不住的發冷,終於,吱呀陳舊的木門開啟,一個兩鬢斑白的男人站在門後。

四目相對,時隔幾月,卻如過三秋。

趙令悅完全哽咽住了,她幾乎已經認不出來眼前這個滿頭白髮的滄桑老人,是她那風光霽月、滿腹經綸的父親。

可他張開了手,那微佝的肩膀仍舊寬闊,紅著雙眼,衝她點點頭,「梵兒,來」

趙令悅忘了身上所受的所有傷痛與疲倦,張開手用力地衝撞到他懷中,將她的爹爹緊緊抱住。

「爹爹」

身後的大門在他們相擁的那瞬用力關合,無情的一聲磕響,讓趙令悅將他抱得越緊。

趙光撫著她的後腦絨發,和已經不剩多少肉的肩膀。收到鐲子後他一夜白頭,他的女兒才十七歲,人生多舛,與父離散。

趙光兩眼一閉,兩行熱淚將將地流了下來。

唇瓣孱動著,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肩背和後腦。

「爹爹知道,我的梵兒一定會活著,好好的來見我,我的梵兒受苦了啊,在外頭,女兒家一定是受苦了」

趙令悅在他懷中,痛快地哭了一場。

「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爹爹呢」她鬆開擁抱,緊握著趙光的手看他,搖著頭,淚珠又順著腮邊乾涸的淚痕滾下去,鼻尖通紅,臉色崩的緊緊的,眼珠漆黑髮亮,有著攝人的光芒。

「爹爹是經歷了什麼,怎麼會老了這樣多?爹爹,只要還能再見你一次,我這次回來,便是值了。」

看著同樣境地的趙令悅,趙光千言萬語,只能無奈地化作一句,「你當初非要等公主,果真如爹爹所料,沒能跟著你嬢嬢她們一起渡河。傻丫頭,真是個傻丫頭。」

「對不起,爹爹你因為我,受制於人了。」

「怎麼能這樣說,爹爹如何會怪你?爹爹是心疼你啊,爹爹也怨恨自己,我如今這樣子,沒法再照顧你」

良久,總算平靜些許。

趙令悅四目環顧,發現正殿雖然幽暗冷窒,這內裡還算暖和,陳設看上去該有的也還有,「他們有打爹爹嗎?有沒有餓著爹爹,冷著爹爹?」

趙光幫她把哭時,那些被淚粘在臉上額頭的碎髮輕手理好,捏捏她的臉,逗趙令悅一笑。

「梵兒還是那樣貼心,你不用擔心爹爹,雖等同囚禁,但趙晟此人,並不以暴虐取樂,他不吝冷宮用度,我們尚能夠佝僂度日。倒是你整整瘦了一大圈啊你本身子弱,以前就愛生病,才好了兩年又出了這種事。給爹爹看看,腦袋上的傷,好了沒有,留疤了沒。」

檢查完她腦袋的傷,已經好了,但看見脖子上那道細微的血痕,還有手掌心的傷疤,趙光嘴唇發抖,心內直鑽著針一樣的痛,連站都站不穩,腳下虛浮,人整個晃了一下,趙令悅擔心他,連忙拉著他坐下。

「爹爹,我不疼。」

趙令悅受辱、受苦、受傷,僅存一性命,趙光此刻的心情無以言表,他對不起趙令悅,也對不起趙洲。想到什麼,從一旁的盒子裡去取出一件東西。

「今天,是浴佛日,也是梵兒的生辰。爹爹無能,不能再給我家梵兒辦個生日宴了,手上還有一件梵兒遺失了的東西,且將它給你,算作一點安慰罷。」

他轉過身,手裡是一塊淡紫色的碎布,趙令悅當即認出是她在雪山那日所穿的衣裳,「這個」

趙光露出那枚玉鐲。

羊脂白玉透著細膩的綿羊毛紋路,泛著溫潤光澤,被他一直小心保管著,如今仍舊完好。「是邵梵在進京次日,給爹爹的。」

趙令悅一怔。

她醒來後便發現手上空空如也,落寞至極,沒成想一日還能再見這舊物。

當即抹了一下眼角的溼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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