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蟻綠酒(二):事發
紫宸殿的盛宴方過至一半,完顏科蘇等人的酒壺空了大半杯。
游牧人嗜酒,酒量偏高,正愁跟趙晟他們這麼虛與委蛇地一小杯一小杯對酌,根本不能痛飲,嘴裡味兒太淡時,殿門外一長條的鬼哭狼嚎聲拉出來。
一聲,兩聲,由遠至近,一股子全瘋瘋癲癲地摔到了殿門口來,一同滾過來的,還有被趙令悅那一刀嚇得魂不附體的鄭思行。
幾百人的大席面,趙晟離門口延伸了很遠,一時還察覺不到這殿門口的騷動。
那鄭思行臉色酡紅得像是被開水燙了,上身脫得只剩褻衣,胸口前的布料被拉了一條不深不淺的口子,紅了巴掌大的一片。
幾個黃門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嚇破了膽,他推開面前那待著的幾雙腳,跟爬蟲一樣地爬過門,涕淚齊出,眯著眼大聲地哭喪:「爹!大哥,大哥!救我」
位於門口的是些建昌較低品級的官員,還有些年輕夫人,見他如此鬼樣也嚇得打翻了酒盞,捂住胸脯,發出幾聲細微的尖叫。
鄭思行想要扶著桌子起身,但因為春香散的藥力,他在夢中用手自瀆了胯下兩三回,腎虛發軟地跌了回去,直接帶倒了那女眷的整張桌子。
果子糕點、菜羹酒壺,滿桌佳餚和四方小桌連帶女眷的尖叫聲,全翻了一地,翻灑在毯上。
這下動靜可鬧大了。
門口一半人被這動靜鬧的全站了起來,他們站起來,這身邊的也就注意到了,一來二去,趙晟與完顏科蘇這邊也聽得些動靜,朝門口望去。
隱約見盡頭一個黑點子,不斷地滾動,他問李四海,「何人醉酒失態?」
李四海回答不上來。
趙晟嘆氣,「你去看看,拖了出去安置,不要鬧大。」
「是是。」李四海走了幾步就和兩個過來的內侍撞上,面色焦急,耳語給李四海一聽,李四海臉也黑了,勉強才鎮住表情,回去跟趙晟耳語。
趙晟的笑容停滯了幾瞬,目光掃過鄭慎父子兩個,又很快在外人面前恢復如初。
不遠處,王獻置身事外,低頭吃了一口糖醋魚,太甜,他微微皺眉。
邵梵早已經回來,此時,也抬手幫他斟酒。
王獻摁住他,「你幹什麼?我不喝了。」
「詩聖酒後詞句萬鬥,一會兒該你與你同僚上臺唱幾句,不先潤潤嗓?」他看好戲道。
王獻無奈一笑,鬆開他的手腕。
今日是什麼場合?
不用王獻出面,臺底下的宦官與皇后的人再愚鈍,也不會任由鄭思行這幅樣子爬上去見駕。一旦鬧到趙晟與完顏科蘇面前,壞了兩國大局,這影響便與私下解決完全不同了,不是他們這些人能負的起的責任。
他於門口傳入的騷亂中,將此杯美酒淡然地飲盡,趙晟已經揮袖背手從他們面前走了過去。
天子尚緩的步伐中存著一絲焦躁與不耐煩,再看臺上,皇后暫時主持住了局面,拖住完顏科蘇他們幾個。
李四海則跟在屁股後頭,下臺去請鄭慎父子。
他父子二人方也聽見動靜,見有人陸續站起來還不知發生了什麼。兩兩相顧地猜測,是不是有人喝醉了酒還敢鬧事。
此時被請,立即離席。
王獻與邵梵也都跟上。
梅雪塵看了一眼王獻,知道時候到了,起身提了提腰帶,滿面紅光,對左右轉了下頭,「定是有事,老朽要下去看看。」
「下官也去!」
「臣也一起!」
「走走走,都去看看。」
*
鄭思行在翻倒桌子後便被內侍的領頭叫人摁住了。
趙晟抬腳走到鄭思行面前時,他兩手掛起、屁股著地,兩腳撇開,半扯在兩個內侍的手上,像是一攤子扶不上牆的爛泥。
趙晟見此場面,一時氣憤不已,發怒:「他又是哪家的郎君?叫他的父母滾出來!」
鄭慎與鄭思言撲通一聲,連忙跪下。
鄭慎頭磕到地上,「是罪臣看守不力,讓家裡這畜生鬧了動靜,請官家責罰!」
鄭思言一來就用眼睛剜了鄭思行千刀,嚇得鄭思行魂飛魄散,再也不敢看他父子兩個,對比之下還是趙晟好一些,便對著趙晟哭喪臉,「是郡主,郡主她要殺我。」
趙晟踱了幾步,眼角颳著那些門邊上坐著,一直好奇攀看的大臣們,剛用神色將他們一一摁回去,又發現不遠處,梅雪塵又帶著一批黨人圍了過來,登時頭痛欲裂。
再看自己身上,全是鄭思行渾濁發臭的酒氣,只覺得今天精心打扮的這一身赭黃,被鄭家人這麼一攪和,全成了無端的諷刺!
積攢已久的怒氣爆發了,自胸腔攀爬,氣得趙晟當眾耳根發紅發亮,他單手用力朝門外一揮,金黃色的袖子狠狠打在鄭思言抬起頭,意圖辯解的臉上,趙晟怒指鄭思言,「你還想說?還不快將他拖出去再說?要再給朕繼續丟臉嗎?!」
鄭思言雙手捏成拳,趙晟往外走,馬不停蹄,一口氣吊著直走到李四海傳達的小室門前,趙令悅已經準備好,早早跪在那裡等候發落。
趙晟身後的兩個內侍拖著鄭思行也過去了,讓鄭慎他們兩個在後頭惶恐地跟著。
這種事就像是帶著鄭慎味道的花粉,梅雪塵跟手底下這群尋花的文官,但凡聞到了一絲絲不尋常的香味,必然是要跟過來弄清楚一二。
趙晟站在門口正要進去,見他們來,大喝一聲。
兩個公公就出來,將梅雪塵他們一幫人都給攔住。
梅雪塵年紀大了,身上沒有蠻橫力氣,見此也不再硬闖,只問,「官家您這是為何?」
趙晟面對他們一群人,揉揉眉心,好氣兒勸,「梅相公,別鬧了,帶著他們回席罷,還得招待客人不是?」
梅雪塵一鞠躬,「老臣只是想知道,是何人方才酒後失態,驚擾了誥命女眷、連帶咆哮金殿,當眾鬧事壞了宮宴規章?規矩不立則廢,立則正,老臣看此,似乎是與鄭國公有關係?」
他又撇了跪著的趙令悅跟出了血的鄭思行一眼,「郡主方才演奏後應該避去內廷,又怎會出現在殿旁供宮中女官休憩的小室?甚是奇怪,甚是奇怪啊。」
趙晟煩透了。
明明只是一件要昭月替嫁這樣的小事,他與皇后偷偷商量好了護下女兒,眼下也被鄭家人攪得一塌糊塗,明明只是一件昭月替嫁的小事,他不想讓大臣們知道他的這些心思,為什麼就那麼難。
他無權管控他們的傢俬,無論是鄭家,還是王家後人,還有眼前這些秉鈞持軸的大臣。可他們總對他卻步步緊逼,要他沒有絲毫私人的隱瞞。
「朕讓你不要再問了!」
他憋不住地吼了一句。
可見梅雪塵面露無辜,其餘幾個言官蠢蠢欲動,又意識到自己作為皇帝,這樣的言行不妥,便緩口氣,但仍不肯鬆口透露:「回去吧。這裡,該由我來審。」
說罷,進了門去。
梅雪塵等人只好守候在門外探聽。
在梅雪塵身後,邵梵與王獻也在。
李四海搬來凳子,趙晟坐在趙令悅面前。
室內不再是方才她與邵梵廝混時的混沌氛圍,全點了燈火,一片亮堂。是矣,趙晟與在場的其他人一眼就看見了她身上那些吻痕與斑點,深深淺淺,開在她發抖的,孱弱的身上。
宦官們紛紛避下了頭,趙晟吸了一口氣,眼前發黑,氣得嘴唇發抖,命宦官脫了外衣,罩在她身上遮擋。
「他說你要殺他,你說說,發生了什麼?」
門外差點壓不住動靜,幾個文官推推搡搡,踮著腳地想進去。
「是那前朝的郡主啊,這郡主受辱了?」
「是不是鄭家的那小子乾的?」
「這麼一說就對了,欺辱郡主,郡主反抗之,也許就是這樣。」
一人便憤懣地揚聲,「呵,又是鄭家!今日這樣的場合,也如此自大到分不清輕重嗎?」
令一人是趕來的鄭黨群體內的,反駁這人道,「你無憑無據,憑什麼就給鄭家安這樣的罪名?」
「無憑無據,分明事實擺在眼前,不然官家為何獨獨審他二人?」
「你再說一句?」
「我就說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