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婢不知她深意,她已撩緊落至肩下的外袍,進了屋。
此夜後又過十天,邵梵快馬加鞭,一路未歇,從常州趕回了京城。
攜回的兵馬方踏進建昌地界,建昌城內,第一座防火樓最高處的放哨處開始騷動。
幾千兵馬一路疾馳時,那些人也一路拉起號旗,隨之棒接著傳入皇宮,宮內的方源速開跑,通知殿前司,「邵郎將回京了!敲鐘!」
幾名紅衣殿前侍衛與方源的禁軍立即走上高塔,推舉木棒,撞上巨大的銅鈴。
「噔——噔——噔——」
喪鐘自宮城攜寒風颳出,敲響在整個建昌城上空。
建昌百姓猛然聽此國喪鐘聲敲響,都呆在街上,遲遲不能反應。
邵梵掠過這些痴呆百姓,胯下的馬兒不安地高啼一聲,被他夾緊馬腹。
戰馬昂起馬頭,抬高了四肢,朝前方的宮城方向飛馳而去,後邊人快馬加鞭地趕上,無人敢停。
幾百兵士的鐵啼捲起一陣飛天的雪塵。塵停時而百姓沸騰,他們奔走在街道上,寧靜和樂的建昌瞬時雞飛狗跳,人仰馬翻,豔梅倒塌樹影惶惶。
朝廷大臣受到噩耗,先後趕往宮城,前往福寧殿門口跪拜哭喪。
邵梵進了宮一路上,誰人都不曾理會,黑著臉拽住身邊的人不停走,一氣兒到了福寧殿。
那身邊的人已經累得昏在地上,只能用雙手扒住邵梵的腳,哭道,「怎麼會這樣,讓我休息一會兒吧」
皇后攜著小太子出現在福寧殿門口,擦面的一張手帕浸溼了,仍啜泣不止。
李四海攜著聖旨一道出來,嘴邊嘔出膽汁的痕跡仍在,他顫聲,拉長了調子:「遺詔在此——」
眾人起身,跪下,再拜。
詔中順位,以太子趙永繼承大統,留諫桓制,仍欽點梅、劉二相輔佐,這已是王獻在宇文弒君之後,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隨後眾人轉於垂拱殿,聽辨趙晟暴病至死一說,宇文平敬要開口前,邵梵忽然出伍:「起居舍人今日不在,誰人來記錄其言?」
「」
堂內低聲喧譁。
宇文平敬反問,「你想如何?」
邵梵未置喙他,轉而上前單膝跪皇后,「臣帶回一人,是先帝欽點為太子繼位執政時的新起居舍人。」
皇后哭著點點頭,「快讓他進來。」
隨那人進來,宇文平敬的臉色陰沉,瞪視邵梵。
——邵梵帶回來了一個活的沈思安。
有黨羽站出來為宇文平敬說話,「你可有先帝聖諭?」
鄭御接住壓力,也站出來,「這道放官認命的聖諭,是臣與李侍郎審批。謹為先帝的遺囑,確鑿無疑。」
沈思安紅著眼睛,朝皇后跪拜。
皇后見了他,哭聲更甚。
沈思安大聲道:「臣已完成先帝交給臣的最後一次要務,將鄭將軍調回京,如今三萬大軍已隨往建昌,聽候朝廷差遣。諭旨在此!」他說罷,託高手中那道黃絹。
鄭慎震驚,一干人等盡數啞然。
一時間,宇文平敬腦中白光閃過,轟然炸響,掃過站著殿內各中人的不同臉色。
他方才想要說的話,突然被哽塞在喉,已經難以發出,於是忍不住的怒火憋成一聲扭曲的笑來。
看來老侯爺親手養大的這隻滿刺幼狼,如今已經長成獠牙森然的狼王,也會忤逆他話,自作主張,與他走至對立了。
*
快雪時晴,春雪融化。
這日趙晟將入葬趙洲為自己修建的皇陵,苗娘子因情緒惡化早產,朝內人人自危。
致和院的門再開時,甚至不是正常開了鎖再開啟的,而是被一把利劍劈開了半邊門板,有人蠻橫地帶劍闖了進來。
趙令悅身旁的女婢嚇得四竄,被扔到了門外。
他踏著融了一半的雪,走至窗下。
趙令悅就杵在窗前,她愛護的那隻寒梅不倒,仍裝在瓶內,擱在窗角斜露出一些嫩紅,撲在她淡色的毛絨衣衫上。
似是晦暗中唯一的妝點與亮色。
而她正用手,兜住幾滴子房頂沿角滴落的雪水,側臉冷豔。
邵梵將劍柄一緊再緊。
在他身後,王獻等人帶著捉來的趙光與高韜韜一同出現,趙令悅這才終於轉向看窗下的重重人影。
雪地被眾人踐踏成汙水,她的臉色也跟著起伏變化。
「出來。」
極寒氣逼人的二字。
趙令悅斂了袖,手持袖中,緩緩走了出門。
眼見趙光與高韜韜都被五花大綁且堵住嘴,只能嗚咽瞪眼,被人制轄,她認命道:「喪鐘已發,趙晟死了吧……害他全是我一人所為,與我父親和高韜韜無關。」
她站的挺直,面對著一院子的禁軍與精兵,並不露懼色。
邵梵不再帶笑,他的聲音從齒縫中逼出來:「你這樣精於算計的女子,不怕死,竟然還會怕鬼?」
趙令悅嘴角蠕動,眼神閃爍一瞬。
王獻悶在風中,忽然劇烈咳嗽。他-這十日受風寒已久,此時蒼白著臉。「渡之,這種人不必與她多話,讓她全部坦白。」
趙光在王獻身後眼含淚光,衝趙令悅猛烈嗚叫。
趙令悅緊緊抿住唇。
邵梵道,「你今天不說,絕無可能。」
他徑直將刀提起,轉向趙光。
趙令悅的心全然提上萬丈懸崖,見那刀鋒擦過趙光喉結與動脈,在她已經要前進一步時忽然發力,將一旁掙扎著的高韜韜踢倒。
邵梵抬腳,朝他摔到的下半身選中一條腿,重重地踩上去。
趙令悅低叫。
霎時,眾人聽到一聲髕骨斷裂的聲響,高韜韜臉色爆紅,已然不受控地痙攣上半身,慟叫出聲。
如若不是口中塞入布條,恐怕他已自行咬斷了舌頭。
邵梵再次高舉起手中劍。
趙光用頭衝撞開周圍人,試圖營救,卻是徒勞,眼見那劍鋒朝著高韜韜斷了的腿劈下去,趙令悅忽然瘋了似地跑過去,「要斬就斬我!」
她動作太突然,一邊的王獻也沒能完全拉住她,遑論眾人眼光全在邵梵手下。
王獻只來得及夠到她飛起的袖子猛然一回拉,趙令悅轉而奮力摔在高韜韜身前,她已來不及作任何思考,僅能想到,用自己的一隻手擋在高韜韜的腿上。
竟要用手,生生替他受下這內力足以劈開任何事物的一刀。
軍人揮劍,即不可回收。
邵梵視線裡竄出那隻裸露的胳膊,然劍鋒已直指她手腕。只有短短一瞬機會,讓邵梵用盡渾身內力調轉方向收住側斬的刀鋒,轉而垂直往下,劈在那隻手腕低處。
刀石碰撞,擦出四裂的金星火花。
趙光匍匐於地上眼珠爆裂,繃出萬行眼淚。他昂起身子,崩潰地聳動大叫。
然頃刻,他仍不見地上冒紅,或有血流飛濺的景象,臉蹭著雪汙,後怕地哭慟不止。
邵梵頭仰向天,胸脯起伏。
王獻驚魂未定,上前去看。
那隻點硃砂痣的手並未傷分毫,而一隻羊脂玉鐲子碎成三段,散在高韜韜下身的衣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