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待著,我去將氣味散給它。」
「太危險了。」
「不怕的,既然他們來了,必定會帶我們回去。」
周匕胸腔湧動,嗓子啞出了哼聲,便見趙令悅的輪廓映在草根上,靈巧地滑了出去,一片月下泛白的衣角消失在重立起的草杆後,洞穴中只餘他暗中一聲嘆息。
趙令悅出了洞穴後,憑聲貓著腰朝鬣狗的方向緩緩挪動,可不一會兒聲又停了,轉而被一陣子打鬥聲掩蓋。
她心中一驚,原路返回卻已認不出來時的方向,憑著感覺往回走,卻漸漸看見天邊的一豆反光。
她一愣,繼續摸上前,那銀河般的反光便如移動的畫卷步步展露出來。
耳邊呼嘯著海浪波濤,陣陣打上石壁返回的迴音,再看那流動的帶狀銀河。
趙令悅終於反應過來,這不是天邊,而是海邊。她忽然明白自己為何能誤打誤撞找到洞穴,那棵遮擋她進穴的樹,根本不是普通的地上長出,而是懸崖的石壁。
那洞穴,就是海崖的海風所穿空。
自己竟然身處懸崖,一瞬間海風自太陽穴穿過她的腦內,寒到徹骨。她軟了身子癱下,四處尋找周匕所在的洞穴,在心中祈求他不要亂動,朝著打鬥聲的反方向跑。
「什麼人?!」火把朝她背後揚去,趙令悅驚中一瞥,與此人對視,轉身跑得更快。
那人便朝左右大聲吆喝,「有個鯨州的女人!」
一群人早就駐紮在山上,聽到女人二字,都撈起身邊的刀槍去追,伴著幾聲口哨跑在草中,還朝那人猥笑,「噯,長什麼樣子!」
「沒看清,不過是個年輕女人!」
眾人一聽更來了精神,開始對趙令悅展開捕獵。
「別跑啊,哈哈哈,陪陪我們不殺你啊——」
她本就帶著周匕爬了半個時辰的山崖,力氣空了一半,此時相形見絀,不一刻兒已經縮短了距離,雖跑到了洞穴處卻只能硬著頭皮擦過,保住裡頭的周匕,是以被他們追到了另一片懸崖處。
趙令悅有些絕望。
但是狗叫聲逼近,尋找她的那隻鬣狗朝懸崖衝了上來。
它身後草木劇搖,灰色人影繚亂,幾個梁兵意識到情況不對,臉上笑容化為機警轉身持槍,就見一隻兇猛的鬣狗朝最初發現趙令悅的那人撲咬了上去,梁兵一陣慘叫。
其餘幾人略哆嗦,揚起脖中哨子猛吹,下瞬被一箭穿喉斃命,倒了下去。
可埋伏在此地的梁兵也全傾巢而動,朝哨響處湧動,一時草木嘩啦猛搖,梁兵與那些個人影打了起來,一片混亂,狗來到她身邊,趙令悅原本跌在地上,這一次,她摸了摸它的腦袋:「謝謝你。」
鬣狗哈著粘膩的熱氣蹭她的手心兒,一直乖乖地守在她腳邊上。
視線太過昏暗。
她眼一抬,看見一陣深色的血流在她上方飛濺成大小均勻的血花,可見刀口的乾脆利落。而梟他首的那隻劍,兩蔟劍穗揚出了根根的銀絲。
趙令悅認出他來,鼻子一酸,低低地喊了一聲,「邵梵?」
「我在。」
那人影一頓,立答。
越來越多的梁人湧出,與他身後的手下糾在一起,但漸漸不敵,忽然鬣狗撲去右邊,咬住了一個偷襲在她身後的梁兵大腿,梁人嚎叫,與鬣狗搏鬥著,卻一起掉下了懸崖。
趙令悅低叫了一聲,半個身子往後倒,支撐在懸崖的樹邊。
邵梵趕過來,忽然看見什麼,「不要碰樹!」
卻是來不及了,躲在樹後的一個梁兵自後箍住她的脖子,她眼前用力一昏,脖子上便被抵了一把刀。
打鬥已接近尾聲。
脅迫她的人見最後一個同伴也被刺死,登時毫無退路地攜逼著她退到了懸崖邊上。
「你們,你們別過來放我走啊。」
邵梵仍舊隱在暗處。
那些手下解決完梁人,自他身後聚集,刀成了魔手,自他背後綻開。
在梁人眼中,似一隻千百手的惡煞,不自禁地兩股顫顫,半邊鞋底抖著懸出了懸崖,死死地勒住趙令悅,「再過來我就拉她一起死!」
「不要再退。」
四個字,從兩片唇中擠著牙齒的縫隙,鑽出來。
「放下刀,給你一條生路。」
梁人涕淚著搖頭,緊了緊手中刀,「你是那邵鬼是不是!降了你,你們怎麼會放過我,不如我帶她一起死!「
「郎將」
邵梵身邊的一人側身,「他身後的海域通著禹城,最近漲潮,掉下去可就麻煩了。」
他將劍遞過去。
那人即刻意會,接過他的劍,解了斜跨的一隻弓遞到他手上。
他將箭搭上弓,繃到最緊,姿態穩固。
箭尖的方向,直衝著趙令悅的腦門,「最後說一次,放開她,我放你走,否則,射死。」
趙令悅已經摸到自己腰間掛著的匕首,可那梁人突然大叫一聲,下狠勁兒地要將她抹了脖子,邵梵同時鬆手放箭。
箭尖如飄忽的黑點,鑽入她的瞳孔,聲音隨風比箭先到她耳目中一步,那一瞬她腦中以從未有過的速度閃過許多片段,如亂燈走馬,一瞬過了八萬剎那。
在箭離她腦門咫尺之處時,趙令悅腳趾內摳,手握成拳閉起了眼。
叮噹一聲,閉眼時,眼前閃過的畫面,與當下箭打過她髮髻花簪的聲音幾乎重合,圍獵場林中,那片燦爛的螢火蟲,在她的眼皮內閃著微弱的光,漫漫飛舞。
她相信他。
她沒有躲。
那箭打掉了她的髮簪,髮簪落地,碎髮狂舞,擋住她的半邊視線。
箭尖入了梁人喉嚨,被中途斷力的刀擦破她的脖頸皮肉,很是刺疼。
身子傾斜,不受她控制地往身後的萬丈深淵倒去。
她五臟瞬間挪了位,急促地張開眼。
邵梵狂奔上前,朝她伸出手。
「趙令悅!」
趙令悅伸出手,在眼睛已然看見天空時碰到了他的指尖,指尖火熱,溫度燙得太不尋常。
她試圖去抓住他的熱度,但是頭已經朝下了,就這般擦著他的指尖,往萬丈下的潮水落了下去。
趙令悅眼前全是亂晃的生前片段,浮光掠影都成空,她什麼也看不見了。
張開嘴的一聲尖叫也被鹹潮的冷風灌回了五臟六腑,從氣管倒流,悶住喉嚨。
將她窒息。
失重後的身體經歷噩夢裡的刀山火海,最終被冰涼激流的海水滲透,失去意識之前,她似乎看見他也跟著一起跳了下來。
真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