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周匕有些臉窘,「周某話直,姑娘寬囿。二姑娘受父親所託千里而來,在異鄉無親無故,周某便舔顏一回,自充二姑娘的家長了。」
他怕自己說斷了話再也接不上,乾脆一股腦說完,微彎下腰,躬手謙立。
「郎將對二姑娘有意,雖未明說周某已知。倘若二姑娘也對郎將有意,周某便修書一封立即送往建昌,幫姑娘請示趙大人態度。
若姑娘對郎將無意,意圖回絕,卻被郎將以此救命之恩糾纏,周某也會替姑娘出面,對郎將說清姑娘心意,請郎將日後言行舉止,務必要注意男女大防,維護姑娘清譽。」
周匕的這一番話,令趙令悅鼻尖復起酸氣兒。
她平復良久,笑了笑,「先生有想過,我父親現如今在那裡麼?」
「不還在東華門外,朱雀街上的趙府?」
趙令悅搖搖頭。
周匕皺著眉思索片刻,忽然記起換朝這件事,舊朝的王公困苦落魄之處,史料一貫難訴。
他心下怪自己粗心呆板,轉而小心翼翼地問,「二姑娘的父母長兄,如今都在哪?」
母雀飛回了巢穴內給幼鳥餵食,趙令悅昂頭看著鳥巢團圓的一幕,惆悵笑道。
「都分隔異地了,嬢嬢阿兄在昭明公主的領地內,爹爹與太上皇還有前太子,皆在宮內後苑被新朝困囚。」
周匕弓起的背一僵,往後一退。
她這時轉過身來,眼角微紅,唇角卻彎起。
「周伯,我與邵郎將的關係太過複雜,我尚無法與你講明,但他是不會向我趙家求娶任何人的我亦然不會與他扯上什麼婚娶。」
即便是她的出生先赦他,他在她長大後又救她,可三千八萬人已死,他們無法再換一種開頭相處,也無法去改變王家與趙家的不共戴天。
「請周伯就當不知道吧,一切照常,算梵兒向您求請。」
「"
周匕見她強撐著歡笑,忙去扶起她。
「二姑娘快快起!」
他換起溫和的笑容,眼內流光,對趙令悅道:「周某方到鯨州,獨在異鄉,也學著蘇文士(指的是蘇軾)竹杖芒鞋,雨打蓑衣。既知命運多舛,那反而無懼。
二姑娘肯過好當下,便是至真之理。
眼下二姑娘進屋換洗乾淨,閉眼睡上一覺便是正事。且記,現你父母不能幫你主事,那日後周伯便是二姑娘親友,任何請求都可與周伯道來,周伯必定傾力幫你。」
趙令悅胸內劃過道道暖流,雙手交疊,矮身行禮。
「梵兒謹遵。」
*
聽聞禹城一戰打輸,在任城坐陣的三皇子梁越被梁皇的秉筆太監親攜聖旨,狠狠批責了一頓,大盛這邊為表「誠意」,特派來了趙永的御用起居舍人,京官沈思安。
梁越意圖暗示他們直接割讓出鯨州,放棄洛南關,否則便屯兵北上瞄準梧州。
正月初二。
邵梵親去接迎坐船而來的沈思安一行人。
大年元旦分明方過,但沈思安卻不見鯨州城內有幾分喜慶之氣,處處冷淡肅殺,滿目蕭條。
他不免連連搖頭,「怎滴每一次過年,都是亂七八糟?你們也不叫城中衙役在樹上掛幾對燈籠,來來往往的,看著心情也好些。」
邵梵哼笑,「梁金屯兵,沈中書還有心情欣賞燈籠?」
「呃,我有沒有心情是一回事,你掛還是要掛的!」
邵梵思索片刻,竟真聽進去幾分,「等這次談判結束至少也要到上元節了,屆時我請姚庭與州官商量,給市內結綵十里,讓鯨州百姓補過佳節。沈中書,如此行了嗎?」
「上元啊」
沈思安苦笑。
「談判完我即刻回去覆命,怕是看不見了,而且」
他這一路來心情沉重,可越沉重便越是喜歡與邵梵這種人開玩笑,終於說了件正事,「而且建昌現下鬧瘟疫呢。我見你們這處竟還未起,想來預防的不錯。」
「嗯,是李無為的功勞。」
他拐身上了經略使的府衙門梯,沈思安將他袖子一拽。
「幹什麼?」
「你讓那神醫跟我一道回去,治治建昌的冬疫。」
「急什麼,先放手。」
「我怎能不急!」
沈思安皺眉,等前行的姚庭完全入內後,才拉過他在轎後,避人耳目地低聲嘮叨。
「你知不知道你那個好爹一直在與我們作對?治疫藥材被他的黨羽一手壟斷、炒高,以往只要幾十錢的當歸,漲了幾十倍,藥比金貴。御藥房內的庫存又不多了,尚要留給陛下與宮內人防身,我們這些大臣進宮都靠——」
邵梵打斷他的訴苦,「侯爺的女兒當了官家正妻,他成了官家泰山(岳父),又為難官家做什麼?」
「王參知沒有告訴過你?」
沈思安捏緊了指頭,洩氣。
「小官家不喜宇文皇后跋扈,未曾跟她圓房。專跟那位葉縣郡君(後宮嬪妃的低等級封號)玩在一處。他這麼做,是為了給官家下馬威
可就算官家因為藥材緊缺,被迫寵幸了皇后,心中對宇文家也只會越發厭惡,邵渡之,我輔佐新帝什麼後果都願意承擔,唯獨怕去年清心閣之事會」
——會重現。
他咬碎了牙,也紅了眼。
不敢再說下去。
邵梵沉默良久,才道,「先進去我叫李無為過來。」
談判,並不順利。
梁越起初暗示他們直接割讓出鯨州,放棄洛南關,否則便屯兵北上,與金人一同瞄準梧州,直逼建昌,然而次日,韓誨的屍體便高懸了城門,掛在城牆上示眾。
本來,邵梵打算將韓誨還給他們,才會讓宋兮刀下留人。
然韓誨拜梁越的貪心所賜,終究還是免不了這一死,韓誨屍體掛在城樓後一週,金人那邊開始騷動,金不敗派了兩萬金軍,隔著國界線眺望梧州。
由此給鯨州施壓。
他們吃準了天子年幼,輔佐國事的大臣又正忙疫病與自理,無暇分身軍政,以壓兵挑釁逼迫鯨州就範,開啟一部分國門。
沈思安手下的使臣每次回來,無不是大汗淋漓、臉色發白。
說那梁越長的九頭身,烏色面,瞳孔發綠,尖嘴猴腮的臉上滿是黑色卷髯,似蟒蛇一般的外表,可脾氣又分外火爆。
每次談到癥結處,一言不合便對他們拔刀拍桌,辱罵大盛,揚言要取使臣性命,撕毀談判直接開戰。
沈思安在府衙內面對這些汗顏的使臣,整張斯文的臉都扭在一起,踱步來踱步去。
「若鯨州不割,你必然要帶兵長駐,防守門口。北上建昌有鄭思言尚能抵擋,可我就怕真打起來了,鄭軍出走梧州,你留在常州河岸的那支軍隊總要回建昌護京的。
那常州就只有一些常州的廂軍,我聽聞趙琇利用這一年休憩,不斷在兩州徵兵,擴充軍隊人數。若是趁常州邵軍不在,她釜底抽薪給我們後院燒了,添把火加個柴地打過河岸來,建昌豈不是又危矣!」
說著,自己都急得跺腳。
那幾個使臣坐在凳子上,也無奈搖頭。
「我國之困局,困在有內憂,又有外患!不先整頓內務門楣,幾方把持軍隊,各自為執,甚至是前朝與今朝兩股勢力自相殘殺!此番局面影響之下,又如何安定外族,護我國門?!」
沈思安轉身,竟然對邵梵說,「要麼去勸趙琇歸順好不?」
「單州與麥州都有天然地形防守,若是得了這二州,再加一個易守難攻的楊柳關,就算金梁大舉進攻,我們也可借河岸劃地,將都城與皇帝都挪到楊柳關之後,與他們死磕!」
他說的抑揚頓挫。
可邵梵聽完,只是淡淡回了三個字。
「你休想。」
「我」沈思安指著自己,哀嘆一聲,蔫巴地坐了回去,「趙琇意圖復國,我也知道爭取趙琇不可能。但若不肯割鯨州,你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邵梵站起身,走到門檻之下負手。
他的剪影挺拔深黑。
「離上元節,還有幾日?」
沈思安一愣,「議政呢,你問這個幹什麼?」
邵梵轉過身,面無表情。
「鯨州稻田千畝、港口魚產豐饒,稻田春三月即收,漁船連年捕撈。從前我邵軍未來鯨州,這些東西都被他們搶去。如今我在此地,這些東西到不了他們手上分毫,他們自然急眼。」
他一字一句,氣場沉穩。
沈思安緩緩站起身,眼中含淚,熱血湧動全身,「確實如此!」
「沈思安,你回去告訴朝廷,鯨州絕不能割,割了,稻穀與漁產再落梁人之口,鯨州百姓卻流離失所、窮困潦倒。只要一豐收,我邵軍有了糧食,那便可以長打。但開打之前,我想讓鯨州百姓最後過一個好節。」
此話一齣,滿堂的人都沉默了。
邵梵負手再問,「距離上元節,還有幾日?」
「七日。」
堂後。
趙令悅假死脫逃,不便在沈思安面前露面。但她也坐在一門之隔之後的偏廳內,安安靜靜聽了全程。
沈思安的「七日」低低地落在門板上,她將手緩緩抵在隔板,頭捱上清涼陳舊的木頭,在鯨州,就連建築裡的沉木都是潮溼的,接近人皮膚的觸感。
她想,她此生,再也不會拿刀殺他。
他若為民守住這一方城池,那她就要在上元節,為他的幞頭上簪一枝花,祝他,旗開得勝。
因為。
他是無冕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