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琇不說話。
甚至也不曾呼吸。
她背過身,在宋耿嘆氣之時回答:「命人革除他們武器,遣返那些兵士。」
宋耿抬頭,眼中燃起一絲希望。
立即揮手讓那副將去揚聲警告。
待那些士兵返回,他站到趙琇身後,等著她最後發令,終於等到了那句話。
「開門,迎她回家。」
趙琇背過去的眼角,暗地中已生了潮意。
——她多少次想為她說出這句話,卻都沒有機會,待可以說時,看待她的心境,卻又已然變化。
*
在她喊得幾乎乾啞失聲時,牆上的人忽然大聲將邵軍勸返。
她立馬抬頭,呼吸急促地盯著眼前那扇緊閉的門。
「吱呀」一聲。
幽遠漫長。
冷硬的門破了一道深邃的光線出來,照亮了她含著淚光的眼。
隨即星星點點燃燒在門縫之後,大門漸漸敞開,宋耿身後計程車兵舉著火把,列成焦急的兩陣,朝門關處奔跑而來,他們的腳步聲瑣碎不一,不是邵軍那麼整齊,也愈發亂了她的心境。
她的家裡人來接她了。
趙令悅在那一刻憋不住自己的淚水。
哪怕邵梵對她再好,她在邵梵身邊時,仍是沒有家的,只有楊柳關才是她心中最深處的歸避之所。這裡有她的親人,有她過去的十七年,這才是她真正的家,是趙琇努力保護住的,大輝存於世上的最後一點碎片。
趙令悅步步走近關內,關門隨即警惕關閉。那宋耿率先奔至她身前,半跪於地,叩拳之後猶然不夠,直接以頭磕地。
趙令悅想去扶他。
他不肯起,只紅眼哽咽道:「郡主大架末將不曾遠迎!是末將之過!末將來的太遲了!
張簡(這個人出現在第一章是趙琇那馬車上的禁軍領導)病逝之前要末將一定打回去將郡主救出,是臣沒有本領,自此龜縮三洲多年,讓郡主獨自在外受苦!
末將之罪凌遲不為過,此一磕頭郡主萬萬不能推拒!末將恭迎昭月郡主入關!來接郡主回家啊!」
其餘人聞聲,便也下跪。
火把搖曳,這群人下跪的身影成了烏壓壓、熱濛濛的一片,讓趙令悅心潮翻湧。
「恭迎郡主入關!」
「恭迎昭月郡主入關!請郡主回家!」
他們在向她致歉。
放棄她,對她不管不顧三年的致歉。
「諸位請起!我,我已受不住!宋將軍,快起來——」她將他帶起身,三十而立的宋耿猶如老了七八歲,對她含著慘淡的老淚。
趙令悅掃過眾人,眼也含著熱淚,臉卻逐漸帶出一種釋然的,溫暖的笑意,「我知道,大家都已經盡力了。我知道,你們都很辛苦。」她咬住唇,壓下情緒,捏緊了背上的包裹:「公主可在關上?」
「在,是公主命末將開啟關門!」
「好,你帶我去見她吧。」
宋耿嘆息,接過她遞來的白旗,請她上前,讓眾人於她身後跟隨。
「郡主是真的來勸降的?還是被邵軍所逼?」
不待她回答,一道鋒利的女聲接下宋耿的話頭,「誰人能逼她趙令悅服軟?!」
宋耿與趙令悅齊齊望向前方。
趙琇不知何時,自己下了關內階梯站在階梯之處,一身寒色與天氣格格不入,被火光照得兩極,她走近他們,趙令悅的腳步頓在當場,連帶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趙琇掃過她男子式圓領袍上的血,眉頭微皺。「你受傷了?」
趙令悅搖頭,「這不是我的血。」
趙琇嗯了一聲,明明剛剛還來接她,卻不想被她看見自己的擔心,步步接近她的同時,表情越發冷寒。
趙令悅沒有退。
宋耿低首避到一邊。
待趙琇停下,已與她相隔咫尺。
火把扯出的毛邊落在有幾分相似的側臉上,形成一團雜亂的陰影。
她二人都站的筆直,再不似從前,嬉笑打鬧。
趙繡勸她:「令悅,你入關沒有問題,我已經通知你阿兄嬢嬢過來,讓你們親人團聚,但你這張嘴裡,若敢對我說出勸降半個字,我將你按叛國罪,就地處死不容轉圜!」
宋耿瞪住眼珠。
其餘人也屏息凝神,陷於炎熱風土中的涼薄死寂。
她朝繃直的趙琇一笑。
「公主不若看完我帶來的東西,再做決定?」
趙琇視線落在她身上那隻包袱裡。
——包袱中,到底裝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