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此處,雲葭便看看趙令悅,嘆口氣,又推了推平憲,「你快去吧,莫要多話。」
平憲被當家主母奇異的豁達弄得七葷八素,竟然也安心了許多,便悄悄從趙氏人群裡走去趙名身邊,拉了拉他袖子。
趙名嘆口氣,皺眉將她半擁著護在懷裡:「嬢嬢是不是說什麼了?」
「嬢嬢說不用怕,一會兒一塊回去歇息。」
一邊的趙圍聽此,也點點頭,「嗯!這才是一家人嘛。」
憲平與雲葭談話間,沈思安筆頭下增增減減,定下的和談契約已抄寫過兩份,被沈思安提紙吹乾,遞了上前,一旁的吳徹接過呈去桌上。
他看完那契約,慢慢解開披風。
他畢竟是一國太子了,盔甲與日常著裝都需彰顯身份,與其他武將區分開來。
今日未曾披盔戴甲,反而是東宮裝扮。
——後交腳幞頭之下,一身金絲波濤龍雲底的油絳色廣袍,因他硬朗的武人氣度,中和了衣衫的浮華氣,更顯的那黃襯人挺拔,貴氣不凡。
在這種事情上,他一再試探,趙琇能否忍讓。
王權更疊,太子易位。
這是趙琇必須要承認的一點。
若她因此裝扮想到過去的趙義,而行為失控的話,邵梵已經提前吩咐過,讓人就地解決她,再收關其他當場反抗者,控制住楊柳關和談局面
幾瞬過去。
這身衣服,明晃晃的,刺進了在場不少人的心。
宋兮去押住王獻,劉修已經準備好了要拔劍柄,吳徹也適時來到趙令悅的身邊,警告道:「接下來,你不要動。」
趙令悅心臟跳動,已經如琵琶曲高潮,彈到了最高的鼓點。
她喉頭聳動地望向趙琇。
細汗攀爬脊背,默唸著什麼。
——千鈞一髮之際,趙琇絕對不能發作,否則,此前在軍帳中所談的計劃,就會前功盡棄。
邵梵聽見趙琇牙尖的齟齬摩擦聲,平靜地看著她的眼白漸漸扯出幾絲紅線。
「為何盯著我看?」邵梵提醒她,「趙琇,不要分心,你現下該落款了。」
趙琇已經氣血翻湧。
趙義是她帶大的。
雖然非一母同胎,可姐弟情感尚在,她對趙義,一直視若親弟。
趙義英年早逝,對她打擊頗深。
她耳邊,縈繞著趙令悅說過的那些話:
「邵梵也什麼不是良善之人,他很聰明,很可能故意氣你來試探你的底線。
無論他如何試你,如何激將你,如何氣你,請你,請你那時一定一定要忍住,只要在和談時咬牙忍了過去,為進宮博得一線希望,此後,便有更多的可能,反勝宇文一局」
腦中混沌,即將情感蓋過理智之際,趙琇逼自己開口:「拿我的印來。」
趙令悅鬆了口氣,眼光往趙琇腿上掃去,她的左手指甲摳進右手拇指肉裡,已經剜掉了一大塊皮肉。臉色發白地垂下視線,脖頸僵直,也不忍再看。
邵梵牽起滿意的微笑:「這就對了。」
趙琇只差當場梗塞住心肌。
等邵梵一個側目,宋兮與劉修吳徹這才歸位,待紙張挪至邵梵眼前,他拆開腰間的那枚囊帶,黑底白鷹,這讓不遠處站著的趙圍瞪大了眼,有些不可置信。
趙令悅的心再度因他此舉,在胸腔內劇烈走動,甫一抬頭,正撞上趙圍探尋的焦急目光,復躲避性地垂下了頭。
趙圍牙尖嘶了幾口氣,眼珠如銅鈴。
趙名疑惑:「二弟,你好端端的,瞪成這副樣子幹什麼,莫叫別人笑話?!」
「啊,沒有沒有」
他嚥了咽口水。
這種事,他怎麼好說!
桌前,邵梵將囊帶一扯,牽出的是從王獻那處剛拿回來的一枚私印。私印不大,黃穗子、獅子紋飾金方底,他單手攜印章在印泥上一壓,往紙上乾脆蓋去。
蓋棺定論。
板上釘釘。
眾人都吐出一口壓抑許久的沉氣兒。
宋修擠眉弄眼,咳咳嗓子,「趙琇帶走看好,其餘人,散了散了!」
眾人譁然,散沙般流出州府,避開邵軍爪牙,回各自處閉門自危。
幾位皇親正與夫人老小,商量從建昌國庫帶回來的積蓄和財銀能往哪裡藏,卻被邵軍的腳底板踢開了門,當場繳獲,「除必要食物衣裳,其餘都一律查抄充公!」
一時雜音、騷擾聲不斷,和談之後,確實會亂一陣子,再漸漸恢復秩序。
王獻焦急地跟著趙琇離開。
只餘雲葭一家人,趙圍第一個跑上前,去牽起座位上趙令悅的手,「小妹,咱們快跑」
趙令悅:「嗯?」
「等等。」
趙圍等人都木著臉轉過身來,見邵梵一壓手,從椅子上脫起了身,站在他們對面。
趙圍忙將趙令悅往身後擋。
「」
雲葭不客氣道:「主帥還有什麼指教?」
「趙夫人。」邵梵走近,對她叩了一禮,「趙大人已在回楊柳關的路上。」
雲葭面目微動,其餘幾人也皆面面相覷,揚起喜色。
趙名訝然:「爹要回來了」
「是。」邵梵再道。
雲葭勉強擠出笑容:「有勞主帥告知。」
「此次勸降令愛有功,舉手之勞而已。」他目光坦蕩地看向趙令悅,秉公道,」我尚有些要事要與令愛商討,可否——」
「不行。」
雲葭挺直脊背,摒住氣搖頭,趙名也擋過去,徹底隔絕了他看向她的視線。
「從前她孤身在外,無人庇護,與外男共處那是無可奈何之舉,如今她歸了我家,又尚且未嫁,便不隨意接見外客。非禮勿視,非禮勿近的規矩,想必主帥此等身份之人,也不會不懂。」
宋修好心補充:「只是一些公事而已。和談才結束,還有些許瑣碎事務,要趙娘子在關中幫忙呢。」
「身份有別,是雲泥之別!我家小女,日後恐怕也幫不上了。」
雲葭口齒伶俐,話裡有話地將宋修無所謂的口吻堵住。這什麼雲泥之別,你的我的?
不就是說郎將配不上她家女兒嗎?!呵。宋修終於知道趙令悅那張嘴得理不饒人,是像誰了。
咳咳兩聲,懶得插嘴。
那雲葭轉身便讓趙圍先帶趙令悅走,可州府四周全是邵軍把控,如無他放令,無人會退開。
趙圍被那些軍士攔著,出不去門很是氣悶,揹著身罵道:「你要強取豪奪?!」
邵梵抬手。
那些兵士便讓開了道。
趙圍拽著趙令悅含著怒氣出府門,一大家子,一會兒便消失不見了。
邵梵一側目,被他視線掃過的宋兮便狗腿地湊上過去。
「郎將有什麼吩咐呀?」
「你找人跟著他們,看看他們住在何處。」
「哦。」
這是明裡行不通,便要來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