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雁南歸》小說信息

北(六) 弒君(第2頁,共2頁)

字體:

王獻倒吸一口氣,可邵梵不曾回頭。

他用帕子包住手指,護住身後沉睡孩兒,一轉身,匆忙與趙琇探尋的視線撞上,這一次,趙琇沒有厭惡地避開。

王獻心一動,不知該喜該悲。

——方才他們在遠處低聲爭執,她又聽去了多少隻言片語?

*

臨近年關,鯨州在激戰,鄭思言帶兵出北後已有快兩月。

十月之後至今,夏人都退居自地,與大盛各不侵犯,鄭思言方談攏停戰一事,便收到朝廷遣令,讓他回京中述職。這也是每到年關,各邊武將回京上朝的傳統慣例。他接過旨令,才發現擬官落款裡,有錢檀山。

忽然記起,臨走前王獻自個兒落馬摘了烏紗帽,群臣一直建議複錢觀潮職頂了王獻的缺。

宇文平敬自然是推掉劄子,在他帶兵北上前,朝廷還在為錢檀山能否復職,在垂拱殿殿外跪諫,現在看來,是那幫嘴裡喋喋不休的諫官贏了。

這是為何啊?

宇文平敬吃錯藥了?

待鄭思言甫回到建昌,他才知,原來是因為老宰執梅雪塵,在年內消身逝職了。

鄭思言覺得,這人,就該是活生生被宇文平敬給氣死的。

宇文平敬肆無忌憚地去刪改國法條規,被梅雪塵這幫風憲官帶頭阻止,君不君,臣卻是臣,屢屢在朝堂鬧的不歡而散。

他最後一次上朝時,梅雪塵氣到嘴唇青紫,準備摘帽撞柱以明己志,垂拱殿裡你推我拉,亂鬨鬨的一片,當時吵的他耳朵都快聾了,便覺還是北上打仗來的舒服。

鄭思言想了想,幾月前他想支援邵軍,這梅雪塵也為他說過話,只不過被那些個軍侯駁回了,他便也下馬買了兩隻素菊白杞,帶副將去了梅府,給梅雪的靈牌塵上一柱香。

梅雪塵有一老妻,早年失子,遂無子送終,由錢檀山與王獻代勞。

見是他來,錢檀山還有些詫異,「鄭將軍?不曾想你今日便到了,我與朝廷報的此月下旬。」

「呃。本將方入京,來看看老相公遺身。」鄭思言咳嗽兩下,放了花,轉眼看見同披麻帶孝,從內院拐出來的王獻,「那個,你也節哀順便,節哀,節哀。」

「鄭將軍。」王獻儒雅一笑。

鄭思言哼聲,「王獻,你倒是未曾變過,走哪兒都臨危不亂的樣子!」

三人聚在靈前,也不便大聲說話擾了逝者,偏鄭思言嗓門大,錢檀山略訕,王獻便藉此送鄭思言出門,不及他上馬,拉住他的馬韁,「鄭將軍此次回來,待多久再走?」

「不知道呢!這不是我說了算的!」他嚎兩聲,才想到王獻從不說廢話,拉他攀談,應該是有要事,「你別拐彎抹角,直接說,想幹什麼?」

「借一步說話可好?」

鄭思言略思索,便道:「我回京還未打過牙祭呢,你不如挑個好腳店(宋代私人飯店不能自主釀酒能自主釀酒的稱正店),讓我先吃上個一頓!北邊的菜是真難下嚥啊,你看看,我眼見得,臉上肉都掉了一圈!」

王獻清風般一笑,「新開的問蘇樓名氣正盛,有些許新菜式,很有建昌特色。將軍若不嫌棄,可帶上兩位副將,與獻一同前往品嚐。」

鄭思言答應下來,王獻自去換了一身素白的便服,騎馬帶他去了問蘇樓,請出兩間包廂,將他副將安排在隔壁廂房,他則與鄭思言獨一間。

鄭思言提起溫碗內的執壺就想給王獻倒滿,王獻手蓋過酒杯,「我尚在為相公守靈,不飲酒,不吃肉,將軍見諒。」

「呵,這過的清心寡慾,有什麼意思,那隨你吧!」鄭思言說罷,自己豪飲一杯,一股仙死的酒氣兒頂得他痛快地大喝一聲,立即又滿上一杯,「有酒有肉,才當真快活!說罷,什麼要緊事非要現在談?!」

「你回京,這暫代右巡院院首的龔平,便會將巡院首權交還給你。我妻趙繡,現就關在右巡院內,自她入京,因不肯對官家下跪,龔平似乎對她用過刑逼她服軟。這段時日,她深居牢中無人照料,我不知她傷輕重。」

「趙琇?」

鄭思言面露詫異:「我就聽說了楊柳關不打而降,我以為塵埃落定,她已經——」

他正要作個抹脖子自裁的假動作,卻被王獻的兩道目光筆直地射過來。

不鋒銳。

卻壓迫。

一時噎住,肚子脹氣,轉而狼狽地打了個酒嗝,「呃。」

鄭思言戰略性地撐住桌子,一手握拳擱置下巴處,語氣涼涼:「讓你們見一面,確實不難。但我也冒險啊,自從我爹不明不白死了,我家不比從前。

倘若官家因為這個事兒不高興了

王獻,我人直,說句難聽的,你現在無官無職的白丁一個,頂多比那菜市場的漢子多認識幾個字,會寫些七七八八的文章,我幫你,我能有什麼好處?!遑論你還算計過我幾回,我們也算不得朋友!」

王獻聽完,只是從容提過他的酒杯,斂袖為他倒上一注酒水。

香氣肆溢,醉香瀰漫。

他將酒推至鄭思言面前,徐徐道來:「我不在朝,卻仍為「官」。雖無明權,但有幾分薄面。我知你與呂家四娘子郎情妾意,早年已經訂過親。

但呂家因你家處境,對你心存芥蒂,這幾年拖著,遲遲不肯將第四女嫁你,倒想逼你主動退親。但若你肯帶我見我妻,我便可幫你敲定這門婚事,這樣,你就可成家了,鄭將軍。」

鄭思言難得的肅面沉默下來,一改方才嬉皮笑臉。

「你詭計多端,萬一你,你又誆我呢?」

「你今日可往呂府送張拜帖一試,明日述完職後過去拜訪,看呂相公讓不讓你進呂府大門。等你坐上堂,見到呂四娘子,便能體味我的誠意,屆時,還望鄭將軍,酌情考慮。」

鄭思言放下二郎腿。

良久,吞嚥了一聲。

「王獻,你,你太狠了你又將我狠狠拿捏!」鄭思言垮下臉妥協,「要是此事能成,別說讓你們見一面,你要住裡頭陪她睡覺,我都沒意見,我幫你兜著。」

*

人間一日,牢內十年。

春花秋月,還是寒江冰雪,都與趙琇無關了,她喘著氣,不敢去摸腿上被鞭子抽到的傷,身上多日不曾打理沐浴,也猶如萬蟻爬噬,又疼又癢,還渾身發澀發黏,時不時自嘲猛笑。

「趙令悅啊趙令悅,你要我來建昌,要我忍,要我等我一公主,卻淪落至此腌臢境地,還不如,當初死了為上上策!」

她咬破乾燥的唇,鹹腥的血滋潤髮乾的嗓與口腔,鮮血刺疼她自己,使得她痛苦地呢喃一句,「你為我囚困於敵手,便要我來建昌體會一次,你這幾年受過的苦嗎?啊?」

她低低地笑出聲。

卻聽得耳邊有些許騷動,她從深蹲忍住眩暈,一把撐住自己,一瘸一拐地挪至牢前欄杆,死死地往外望,門開了,此處只關押她一人。

王獻走著走著,見她裙角,腳步越快,最終在空蕩蕩,死氣沉沉的牢廊內奔跑了起來。

趙琇有那麼一瞬,眼含熱淚。

可她隨即便逼迫自己將可笑的感動逼回去。

——不要忘了,不要忘了是這個男人毀了你的家,反了你的國,奪了你的子,讓你受這樣的罪。永遠,永遠不要原諒他!

他能進來,便是如趙令悅所說,右巡院院首鄭思言回來了。

那日。

在她軍帳中。

趙令悅交給她證物,並細細坦言:

「公主,昭月郡主早在一年半前為先帝殉葬,我已是個死人一般,自然也無法再露面。此回,我陪不了你,只得你先去建昌,此為第二步。

第三步,只能委屈你,先找個理由將自己關進牢內,你既已投降,宇文平敬不能殺你毀約,眾目睽睽之下,你在牢內反而安全,他暫且不會對你動手。

公主,你要堅持下去。堅持到鄭思言回來,京城兵多半是鄭軍,鄭思言掌一半虎符,他有兵權。

先激起他的仇恨,再讓他將另外一件信物交由錢檀山,告知他錢學士死亡的真相,是誰所為!如此,弒君,便成功了一半!」

王獻跑到趙琇面前,她立馬作暈狀,一下子不省人事起來。

「鄭將軍,讓太醫進來!快!」

一副柔軟的懷抱全力傾向她時,熟悉的樟木香也撲鼻,演戲不過半真半假,苦肉計之所以能苦,便是從前有無數甜蜜。

她的情感從四肢百骸酸重地湧來,一雙手還是下意識的,片刻地抱住了眼前的人,恍惚道:「王隱濯,你來了。」

這世上,還有誰會這樣叫他?

王獻將她放在雙腿上,貼抱得更緊,胸膛撐著她往後倒的腦袋,圈住她:

「是我,我來了。」

雖知龔平不會為難她,但做戲做真,趙琇精神幾近崩潰,徒遇溫暖,還是不爭氣的哭了。

你來了啊。

我,等你好久。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