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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六) 弒君(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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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雁南歸(六):弒君

灼灼星辰記下她這些話,同樣記下的,還有她表白的男人,他除了心房軟塌塌地深陷之外,也聽出了話裡的決絕之意,在沉溺中睜開了眼,眼底又含情又清明。

當下便要摁下她的手退開,將自己從這股難言的情緒裡拔出來。

可她的手摁得很緊,邵梵不想弄疼她,一點點地,將她的手指從自己耳後掰開,才掰開一些,她也忽然睜開了眼,又反撲上來。

如此反覆一推一迎,只換來二人急促焦灼的呼吸丟在風中,將寒風染熱。

「先放手,好不好?」

她非要纏抱著他,吻著他的耳朵跟下巴:「你聽我說了這許多,都不開懷麼?」

邵梵沉默了。

不知他在想什麼。

但從他的表情來看,顯然,他不怎麼開懷。

趙令悅抿住唇,箍緊他的脖子不讓他逃離,在她有限的視野裡,全是他拋灑在星辰裡的細發,在星辰之間來回搖動,擦在她的臉上和眼瞼裡。

讓她漸漸蓄起了痛激生的淚。

——他雖然曬黑了,也瘦了,但輪廓依舊挺拔,一身螭骨深刻傷痛,是她的無冕之王趙令悅耐心地將那些碎髮一點點理去,隨後呼吸鑽進他的耳朵。

「邵渡之,你說句你愛我吧。行不行?」

話方落,腰身便被人收緊,她得以順勢一縮肩,鑽進能他擋住一切風聲的胸膛內,只聞聽他身上的味道。

邵梵低頭,在她鬢邊落下碎吻。

她聽見他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我很愛你,趙令悅。」

「愛你之心,悅你之情,是我執念,此生不移。」

料峭寒風懸起她失重般狂敲的心跳,趙令悅在暗中莞爾,也嚐到嘴角邊的一點鹹溼。

那夜。

是邵梵留在楊柳關的最後一夜。

二人並坐在那張椅上,十指相扣,看星辰,也是等更聲。

他要帶著他的軍隊在五更悄然開拔南下,除去三州的駐軍,將能打的兵全數撤走帶去了鯨州,與梁金決戰。

決戰這個詞,是邵梵親口所用。

他低聲呢喃:「此次距離金不敗親征,已經整整二十年了。二十年前他與梁在邊關起亂,奪得幽、雲二州。如今膝下王子無能,他為奪得南邊霸權,便只能御駕親征最後一搏。我唯一慶幸的,是他已經老了,而當年的那個我,卻已經長大了。我等這一天,已經太久。」

趙令悅自然猜到他要做什麼。

她仰望他的側臉,抬手,將他的頭慢慢挨在自己肩上,「你放心去與他決戰,一路走來,我知道你也很累了,現在,什麼也別想,先在我的肩上靠一會兒。」

「若我想你了呢?」

「那我就在你身後。」

邵梵將心放回去,抓握住她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擱在自己腿上,輕輕閉起了眼。趙令悅吸下一口冷酸的氣,也輕輕地守護他,直到五更聲響,他們不得不分離。

哨堡的風吹卷懸於戰馬上的營旗。

鐵甲紅衣繞成綿延不絕的波濤河流,從楊柳關滾滾滔天而撤。

趙令悅獨身站在待了一夜的哨堡上,一動不動目送他們遠去,待再也望不見那騎在馬上的輪廓,與趙琇所在的木籠時,她才無聲低頭,將邵梵臨行前,從香囊裡翻出來給她的那張字筏開啟。

紙張仍是她所寫的舊紙,只是被人在後兩句旁邊,重提兩排詩。

「但求高風送我意,與卿共賞太平人。」

默唸完。

一滴淚也打在「太平」二字末尾,化了飛白,成了一團黑霧。

*

楊柳四浮,寒香散亂。

行了一天,邵梵與他的大軍在天黑前已到常州河岸,要帶馬上軍船,換水路行軍。河岸上停著一艘熟悉的棕船,為建昌船司所造,在水兵指引下,立即往王獻所在的那支軍隊靠近,放下船板搭梯,迎他們上船。

邵梵方轉身,吳徹便已牙尖齟齬,膝下一彎便已然單膝跪地,「郎將,你帶上我吧!屬下欲同隨郎將南下抗金!」

「吳徹,起來!」

吳徹固執搖頭。

邵梵便彎腰去扶,他是太子,吳徹再執著也有個分寸,不敢讓他用力,忙跟著他手站了起來,知道跟他走是沒希望了,便紅著眼抱拳:

「郎將一定保重,若需支援,屬下不眠不休也會在十日內帶兵趕到鯨州!」

「放心。我留了一支軍隊予裴明,他已先去鯨州跟於叢生姚相公會和,鯨州的廂軍,姚相公也按我軍的訓練方式,已訓練近兩年,尚能守住一方安定,跟金梁相抗一二。」他摁住吳徹的肩,「你與劉修,護好三州,護好楊柳關。」

吳徹嘴角緊繃,重重嗯了一聲。

「郎將放心,這三州,屬下管定了!」

船上,車炮馬匹這種愚鈍之物需先行,好置入船艙安排停放,王獻尚未上船,他一路上都守著關押趙琇的籠子,跟在籠子旁邊步行千里,一天下來,兩隻腳已經磨了一掌的水泡。趙興被抱在他懷中,鬧了一天,這會也終於漸漸睡過去。

邵梵寬慰完吳徹,一轉身便對上他哄睡的場景,而趙琇縮在籠子角落抱臂曲膝,露出的一半眼角全透著冷,懶得多看王獻一眼。

王獻換了個姿勢,將趙興背在自己身上,朝他走去,只是彎了彎腰,「有擔在身,騰不出手,無禮之處,殿下見諒了」

「我免你禮。」邵梵瞧他一心在相婦教子上,可婦不認他是夫,子也不認他作父。淡淡問道:「這樣,就是你想要的結局嗎?隔著籠子,崎嶇相守?」

王獻只是淡笑:「事已至此,殿下。」

邵梵走近他一步,看向他背後趙興無辜童真的睡顏,「你與趙令悅,在楊柳關密謀了什麼?」

王獻搖搖頭:「並未密謀。」

「四哥。」

邵渡之忽然這樣叫他。

「我知道你們有事瞞著我,我可以不問,也沒空再問,但不代表我同意了。你已經與她騙過我一次,她尚且姓趙,有她能自辯的立場。那你呢?我再問你,你可還記得你在楊柳關戰壕,與我說過的初心?你早已色令智昏。」

王獻抬眸,眼底一片蒼翠的清灰色,半透半掩,如泉水中被水打圓的石,暗藏動機與力量。

他用身子微微擋住邵梵看趙興的鋒利目光,走遠了幾步,免得趙琇與旁人聽見:「渡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有些東西,刻在心底,不會忘,不能忘。」

「你不能忘的,大概是你容不下他。」

一個「他」字,指代何人?

邵梵幾個字猛然戳住王獻喉管,讓他徹底失語。

邵梵緩緩說:「你看見的利益牽扯其實在後,老侯爺養我教我的恩情在先。若你真要再騙我一次,那這次,就將我也算進去。連我也別放過,你便能得償所願!相反,若你算不過我,那就栽在我手中了,我與你割袍斷義,從此兄弟義絕,想要我成全你再無可能。四哥,你聽好了嗎?!」

王獻眼角崩裂,面色駭然:「渡之,我絕不會害你的!」

「可你害他,也是害我,要他死,便是要我自絕。外人嘲我愚忠也罷,朝廷內臣罵我蠢孝也罷,他們都不是我,他們都不理解我。可四哥不同。四哥清楚,誰欲迫害他,都得先過我這一關。所以,你自己選罷,到底要怎麼做終究在你。」

趙令悅什麼都沒明說。

可邵梵何其聰慧,對他們打的算盤早已猜了個七七八八。

慧極者自傷。

悟高者自擾。

邵梵從小便是一個極聰明的人。

宇文平敬是大奸,所有正直的純臣膝蓋發硬,對於這個藏惡的天子,他們只是被迫彎下腰,曲起膝蓋朝他俯首稱臣,實則跪不久,也跪不長,只有將他從那個位子上拖下來,還權於賢者,朝廷與國家才能真正走上正道。

——邵梵看透了這一切。

他甚至知道,此次他一離去,城中必會生事,而局勢轉折的關鍵之一,就在於王獻。

周圍人陸續從岸邊往船上挪動,踢踏得泥水撮響。

王獻不及去多想這番話,才一說完,邵梵已調轉劍柄朝南下的軍船走去,眾人跟隨他身後,腳步盡數飛馳。王獻伸出一隻手想去挽留他片刻,卻也只碰得他衣裳一角的軟甲。

手被甲片劃傷,立即一道口子,血珠子不斷冒出,幾粒粘在他的鐵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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