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雁南歸(十):終章
正月裡的寒冬,楊柳關下過一場臘月大雪之後,卻突兀地連日放晴。
趙圍哈著氣兒吹拳頭,抖掉腳底板的凍沙冰片,見到趙令悅院中女婢換來的新炭爐子,「給梵梵的吧?我給她送去,你下去吧。」
說著,往趙令悅的院子裡走。
也奇怪,這廊中穿的分明是冷南風,卻吹來幾絲南方早到的春意。
趙圍輕手輕腳地推開院門,見趙令悅不在屋內待著,著一身淺藍齊胸襦裙,披了個鑲兔毛領的披風,正倚坐在屋外的鞦韆椅上,單手拉著鞦韆繩,另一手扶腹,邊蕩著鞦韆,抬眼去看那合歡樹上,新長出的嫩黃抽芽兒。
冰清玉潔,似個冬日裡的瓷作雪人兒。
趙圍抬眼,發覺這視線中的雪陽著實刺眼,忙過去攏掌遮在她額上,落下一片陰影給她。
「你個傻丫頭,使勁看太陽作甚,也不怕傷了眼?回頭又喊眼睛疼。諾——」他將手中裹外套的銅爐塞給她,「捂好,大冷天的出來發呆,也不怕凍著。」
趙令悅腳步一蹬地,鞦韆緩停。
她雙手握住爐子縮排披風裡去:「你好囉嗦,我想曬會太陽也不行?」
「行,當然行。」
趙圍聲音悶悶的。
「二哥你看,只幾日不下雪,這樹便馬不停蹄地發起春枝來。」
「嗯?」趙圍抬眼,心不在焉。
她伸手指了指樹上一角,又收回來貼上爐子取暖,哈出一口冷霧:「今年的春,它是不是要早到了?」
趙圍將視線挪到她臉上。
她的臉垂著,眼瞼收起,不知在想什麼心事,惟有睫毛輕顫,為她一張平淡的臉上平添幾分冬日的春華,「梵梵,你別不開心,大夫的囑咐你也聽了,鬱結太過,則阻滯胎兒生長。」
「我沒有不開心。倒是二哥,你今日怎麼這時候來找我?還不到飯點吧。」
趙圍眼神不斷來回閃爍,掙扎已經盡顯臉上:「呃」
「你要告訴我什麼?」趙令悅抬起頭,看向他。
這微小的動作,讓她耳下與髮髻上的瓔珞墜飾都左右晃動,趙圍心房也似被這瓔珞繩子拽了一把,緊跳起來。
他嚥了咽口水,嘆氣:「有件事二哥不知該不該跟你說,家裡都讓我瞞著你,可」趙圍打量她腹部一眼,「可我怕瞞著你,等你將來知道了,你只會更難過的,二哥不想看著你將來痛苦。」
「那你就告訴我。」說著又輕扯鞦韆繩,自己蕩起來,「其實,就算你不說,我也能猜個七八分是他,他回來了,對吧?」
趙圍見此也乾脆不打幌子了,搓搓手坐到她身邊去,眼望著前方雪地,直道:
「他是回來了,但是沒在常州這帶轉悠。公主那邊的人送來一封信,信上說,這邵梵不帶兵不帶隊的,上月自己隻身入了建昌,在宮門前繳械投降,被禁軍扣下了。
趙氏與他之前的那些過往就不論了,也論不清楚。
就從當太子以後來看,他也沒什麼明的大過,反而是抗金有功,護國的猛將。
這次撐死了就只有一個擅自離軍,無令進京的罪責,來信上公主都說了,鯨州抗金尚未結束,鯨州邵軍無主帥一日,戰局便不利我方一日。
公主已經光復趙王室,小官家既然是兩家血脈,她也不會再奪王家人性命。
單將他關在霖鈴宮,他何時願意回鯨州打完這場仗,說一聲,公主便放他離開。打完仗革除他太子身份,手裡頭的軍隊收歸朝廷管轄,此後他愛去哪兒去哪兒,愛找誰就找誰,公主不會干涉,對於舊仗也既往不咎。」
「那,他呢?」
趙令悅呢喃。
趙圍小心翼翼地看了趙令悅一眼:「他不願意,似乎鐵了心要在宮裡關到生命盡頭了。梵梵,這信,二哥知道,公主本意就是要給你看的,可她不知道你現今身子特殊,父兄與嬢嬢都無意讓你再被牽扯,遂要我瞞下來,也是想盡早斬斷這一段錯誤。」
「錯誤?」趙令悅撇眼朝向他,眼裡也坦然的潮意,她質問他,「什麼是錯誤?二哥,你可知二十多年前王家那場慘烈的人禍,歸根結底是由誰來造成的?是我啊。若說錯誤,我才是那個錯誤,不是他。」
不及趙圍細細想通這句話的前後邏輯,她已站起來朝院外走。
趙圍上前輕攔住她,「你幹什麼去?不要衝動。」
「我要回建昌。」
趙圍一愣。
這一愣,就讓趙令悅跑了。
他一拍大腿,抓耳撓腮地追上去,又不敢拉扯她,怕她動胎氣,兄妹一前一後到了父母下午圍爐茶坐的堂中,連趙名也在,趙圍還來不及打個圓場,趙令悅已經開口。
「爹爹,嬢嬢,阿兄,我要回建昌。」
趙名手中的茶盞沒託穩,甚至滑了一下,盪出大半茶沫子滲了夾棉下袍,眼刀子刮向她身後的趙圍,直呼其名:「趙圍,你那張嘴,我早知該拿銅水給你焊上。」
趙圍訕訕低頭。
「梵梵,你先坐。」趙光伸手。
雲葭也道,「都要當孃的人了,還是這般莽手莽腳,你要回建昌?此事慢慢詳談,先坐下。」
趙令悅不肯坐。
她站在堂中,朝父母行過一禮。
趙光心疼不已,「這是做什麼?你身子重,不必行禮了。」
「爹爹,嬢嬢,如今楊柳關的邵軍全撤兵了,換了趙軍來,這是誰的旨?自然還是他的。他已經選擇放過我們,卻獨獨不肯放過他自己,可是他不知道——」
說至於此,她一手撫摸上腹部,喉頭哽住。
這一幕,也將雲葭惹惱,傷悔與惱怒一併爬上心頭,將茶碗跺上桌,端坐道:
「你是名門女子,卻未婚先孕,這已經是毀了你一生的名節,我問你是否被迫,若你被迫,那便不是你的錯。可你卻口口聲聲說你是自願的。
梵兒,我身為你母親自教養了你十七年,我教你作為女子要自尊,要自愛,莫要為了小情沉淪,為了個男人毀掉前途,你可聽進去了?可做到了?你知我見你如此,我心中何感?我心中又何其失望?!」
趙光試圖站起來勸和。
可看見雲葭眼中含淚,他也紅了眼圈,不知如何是好。
「你是我跟你父親捧在心頭怕摔了,含在嘴裡也怕化了的寶貝,卻被這樣一個男人無端糟蹋!為了你,為了你的身子,我們可以接受這個孩子,也可以養大這個孩子,但是你不該再與那個男人有一點牽扯。
梵兒,你怎不想想?
他若是真心愛重你,又怎會讓你落人話柄,怎會讓你未婚先孕?
你尚年輕,總有糊塗時候,可我們做父母的不能跟著你犯糊塗,看著你去跳火坑。那個男人他是死是生,他自己能負責,這跟我們趙家沒有關係!建昌我不許你回,我不許你去丟這個人!」
趙令悅鼻尖酸澀。
朝著雲葭跪了下去。
趙光與趙名趙圍三個男人俱嚇了一跳,忙過去扶她:
「有話好說,地上涼——」
雲葭忍痛梗在椅上,不打算就此心軟放過,母女倆如出一轍的固執:「你們別攔她,她既自願受這個苦,便就讓她跪著!」
「爹爹。」趙令悅推開身前幾雙手,唯獨抓住了趙光的,她紅著鼻尖仰起頭,看趙光蒼老的臉,淚眼模糊,「爹爹不是什麼都知道嗎,爹爹知道我與他都經歷過什麼,不是嗎?」
趙光聞言,揮退兄弟二人。
自己蹲下身來,含淚扶著她肩背:「梵兒啊,往事不可諫,唯來日可追。過去的事,我們就讓它過去,爹爹已經答應過你會保這個孩子留下,你還要爹爹如何?真放你去建昌找他,外人看你身子如此,流言蜚語,成何體統啊」
「流言,名節,體統,這些虛名就當真有人命重要嗎?!」
「虛名?」
雲蒹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你可知多少家族因這些虛名身死,女子無了清譽,便要遭受白眼,皇家子女更該循規蹈矩、謹慎一生,方能周全,你自願與他私相授受、珠胎暗結時,可曾想過我的教誨,可曾想過周全家裡!」
「如果不是他,我當時已經要死了呢?嬢嬢,我就是要死了,也沒有關係嗎?」
「你到底在說什麼?」雲葭哽咽。
趙光驚詫,趙圍與趙名相覷嘆息,站立一旁。
「爹爹,」趙令悅再看一眼趙光,「對不起,我瞞不下去了。」
趙光渾身輕顫。
卻是沒有攔她。
他也攔不住了,心底裡清楚,遲早會有這一天。
趙令悅拉住雲葭的裙角,摩挲著張口。
「公主早已告訴我,我並非嬢嬢與爹爹親女,而是官傢俬生之子,在建昌,我也與官家父女相認過,早年王家慘案,皆因我的私生身份被皇后拿捏,皇帝才為我們犯下那樣的滔天罪惡。
嬢嬢一直都知情,嬢嬢明明知道,那王家在當年是完全無辜的,邵梵他所遭受的家族劇變,其實都是因我而起,不是嗎?」
雲葭聽此,微張開嘴,兩片唇抖著,隨即唇上的紅蔓延至整張臉,最後化成鼻中堵塞的氣,待她胸脯劇烈起伏,才勉強將這口氣順過去,緩緩閉起了眼。
趙圍與趙名已經在一旁驚的說不出話。
「嬢嬢,連邵梵都瞞住了我,偏偏公主要告訴我,我就此認命跳了冰河,是邵梵將我撈了上來,他知道我是誰,他知道王家因為我而遭難,可他還反過來安慰我,說他的家族不會怪我,不會恨我。
他要我活著,要我活下去,當時的我多絕望啊,絕望的快要死了,只有他,只有他堅定地要我活下去,要我等待與你們團圓」
說到此處。
趙令悅的心凹陷進一塊,萬片刀在心房肉上絞動。
她的淚水失了閥,拉住意圖躲避離去的雲葭,抱住她的腿,懇求道:
「娘娘,他幼年失去父母,內心極為重情,一生都在撿拾親情,也一生為情所傷。他比我更早知道什麼是愛重!他只是想用一個血緣上的牽掛來拉住我,讓當時絕望的我能夠活下去罷了。
可是現在,誰來拖住他呢?
他信任的王獻背叛了他,倒戈了我們,他信任的那些將臣,一個個的,也全都向新朝奔赴,從此背反於他,嬢嬢說他可以為自己負責,可是他也會累,他也會痛,我已經為了趙氏背叛他,隱瞞他,算計他,如果我此時還不去找他,他真的會自殺死在建昌的嬢嬢,他真的會死的」
趙光抬袖抹淚。
人老了,反而容易控制不住情緒。
他擦掉淚,過去對僵在原地,無聲溼了眼的雲葭道,「夫人,你就讓梵梵去吧,終歸,是我們趙家欠他王家一次,就此還清,之後的路要怎麼走,還要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雲葭朝外窗瞧去,窗邊杵著的兩個兒子神情驚異,呆愣許久才想起來讓開,那窗外風景不過是寒冬臘月,枯枝雪蕊,可仔細瞧,也真有了一點青綠生機。
都是命啊。
雲葭嘆道。
*
趙令悅入宮的那日,已至二月。
建昌下著連綿如絮的飄泊大雪。
建昌城內滿城蕭瑟,家家戶戶連著銀瓦白巷,遠望去天邊群山,也如冰堆砌的冰片子,摞成抖擻崎嶇的寒霜花,時間彷彿回到一切發生的原點,回到三年前那個無妄無盡的雪天與雪城。
唯一不同的。
是霖林宮過去關著他送進去的趙家人,如今換成了他自己,一切都再度輪倒過一遍。門守見了來人這一抹雪中亮色,未曾多言,轉身為她開了鎖。
門甫一開,雪花被風捲進門框,洋洋灑灑舞在門框之中,只一眼,趙令悅已望盡他對門盤坐時身上陳舊的武袍,脫去一旁倒亂的靴子,四散吹動的長髮,和那張睏倦的,疲憊不已,灰髯長滿下巴的臉廓。
披風一角吹進門框,比她先一步落入邵梵低垂的視線,正如三年前在峽谷時,僅僅一抹紫色而已,卻使他緩緩地掀起眼,灰黑的眸子倒映出門外的雪亮,注入了一絲光點。
光點不斷移動,隨後定在了門前的雪中人身上。
隨後,雪風呼嘯的聲音便泯滅他耳旁。
他的世界安靜了下來,寂寞無聲,唯站著一個她而已額前飛亂鬆散的髮絲勾顫他睫毛,方看一眼,他盤坐時擱置在膝蓋上的手,也慢慢握成了拳。
趙令悅踏進門檻,去掉帶毛邊的披風兜帽。
抖掉的帽上雪在她肩頭耳邊溫柔細舞,似朦朧午夢一場。
她鼻尖被凍的微紅,面對這樣落魄的邵梵眼眸如少女般清亮,朝他粲然一笑:「邵渡之,我來找你來了。」
她答應了他的。
再也不會拋棄他。
「」
他幾乎將膝蓋上那塊布用拳頭之力抓爛,忽然手背一暖,趙令悅已經走幾步來到他身前,邊蹲下身,邊將他的手提起,漏雪的門在他們背後輕輕闔上。爭奪已經結束了,他才等來所有人的諒解。
等來一個,可以讓他跟她短暫獨處的時刻。
趙令悅低頭時,額上幾縷碎髮散下,她將他僵硬的拳頭一點點掰開,塞進那枚玉環。
「是我偷走了它,它是你父親留給你的遺物,你愛之珍之賠,現在,由我將它交還給你。對不起,邵渡之,我偷走了你八歲以後的人生,又偷走了你最高的榮耀,如果你願意再給我一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