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寧蝶卸完妝回來,文國啞口無言。
她皮膚底子好,如同上等的瓷白色,塗粉不塗粉無甚區別,唯有唇色淡了些,把口紅擦去,卻有了病美人楚楚動人之感。
文國心有千千鬱結,一個丫鬟的出色怎麼能掩蓋住小姐呢。
丁香越是出眾,梁山伯對她拒絕越是說明對祝英臺的情深。
若丁香能被一個丫鬟比下去,那這樣的丁香,梁山伯不接受,觀眾更無感動。
寧蝶雖好,這部戲裡卻註定不能讓她出彩。
是個好苗子啊,文國心想,可惜了。
演員的角色合同早有簽署,不能隨意更改,不過在演技的技巧方面,封秀秀比寧蝶熟悉,好歹她是演過幾部戲的人。
他只有讓寧蝶出現時多是遠景,能只出現下半身的部分,堅決不露臉。
這樣一來,寧蝶的戲份是少之又少。
寧蝶是無所謂,這幕拍完,她用手帕去拭擦額頭上的汗,林萊玉坐在路沿邊的石頭上休息,給她讓出一個位置,道:「其實你演得不錯,只是不懂如何走位和把控拍戲鏡頭。」
「那難怪導演要削弱我的角色,」寧蝶笑著,露出一口白淨的貝牙。
瞧她毫不知情,明理人看行道,林萊玉怎會不知導演待寧蝶如此的原因,她道:「這不是你的錯,是你太優……」
正安慰著,封秀秀走了過來,提著裙襬站著俯視,頗有些沒心沒肺地笑得開心,說道:「寧蝶,真看不出來你是新人,有空我教你走位。」
寧蝶「嗯」了聲,對於別人的誇讚有點羞然。
林萊玉白了封秀秀一眼,之前看寧蝶出彩,某人臉上的表情可是吃味得狠,現在又來做好人,假惺惺的。
封秀秀繼續提著裙子走了。到吃飯的時間,大家都要排隊去領飯。
請來的廚子是村裡的兩位婦人,也負責給大家盛飯。
四菜一湯,統統用鐵桶盛好,幾位有身份的主角自然是先領。
寧蝶領好自己的那份,和林萊玉一起在樹蔭下坐著。
紅綠交差的菜色配白飯,看著挺養眼,林萊玉先開啟盒蓋嚐了一口。
「味道如何?」寧蝶問。
林萊玉皺眉,沒忍住,哇地一下吐了,「這味道怪怪的,又鹹又甜。」
寧蝶舉起筷子一嘗,小臉跟著一皺,勉強嚥了下去,「是有點。」
她抬頭去看其他人,都在樹蔭底下坐著吃飯,連導演都是和他們一樣的伙食,沒有一個人表現出不滿。
山上的物質條件艱苦,糧食運上來困難,這裡的村民都是吃糠伴青菜,有白米飯都是好伙食。
寧蝶為剛才自己反胃的衝動感到慚愧,當演員原來不是一件輕鬆事,在拍戲時也要挑戰各種環境。
她再次打算舉筷,幾步外的袁鸞扶著樹幹在吐,助理給她遞水,她漱完口,用手帕抹嘴,經過寧蝶身邊發現寧蝶在看她,她難為情地一笑,「我對食物很敏感,胃容易受不住,但又不能不吃,下午的戲份挺重,怕出岔子。」
「袁姐辛苦了。」這句話寧蝶說得不是客套。
袁鸞也感受到了,對寧蝶笑得和善,讚了她一句,「上午你演的不錯。」
看著她離開的清瘦背影,寧蝶和林萊玉心底一陣佩服,敬業精神當若袁鸞。
太陽打西邊斜去,山裡的白晝漫長,下午寧蝶的戲份有意被導演減輕,她無事可幹,閒下來時覺得對不起人家李盛付給她的二十五塊大洋。
她袖子一挽加入後勤的行列,幫演員燒喝的茶水,幫助理洗帕子,晚上她去了一趟劇組的廚房,說是廚房,其實只是用油紙布搭建的一個簡易棚子。
山上除了粗鹽沒有其他用來做菜的佐料,難怪兩位婦人會把菜做得口味奇特。想起中午林萊玉沒有吃下多少東西,既然不能做出好吃的菜,寧蝶便試著用鹽和青菜熬粥。
她來時箱子裡被蘇梅塞了半斤臘肉,她拿出來切了一些放進粥裡,小火地燉,林萊玉的戲份結束,人回來,她便替她盛上一碗,放在一邊涼會。
想到袁鸞的胃不好,吃粥正合適,於是她拿起一個鐵飯盒,也盛了一碗給袁鸞送去。
袁鸞的戲拍得較晚,不到晚飯時間不會結束,寧蝶便把飯盒交到袁鸞男助理的手上。
「寧小姐太客氣了,」男助理小陳是位年輕的青年,人很有禮貌地對寧蝶道謝。
寧蝶被他謝得不好意思,直說沒關係。
她心細,盛粥的鐵盒外面都用布袋包著,防止冷得太快。
小陳心道,這樣的女子換成是對一個男人好,恐怕誰都會淪陷。
袁鸞拍戲回來坐在椅子上補妝時,小陳把寧蝶送粥的事說了。
她走到今天的位置,多少人趕著巴結討好她,一碗粥算得了什麼,袁鸞腦海裡浮現出寧蝶一張含羞帶笑的臉,她知道這個女子和那些人是不同,她從不期望從自己的身上得到什麼,是出自真心實意的關心。
她把粥端來一嘗,入口即化,這些日子飽受折磨的胃,頓時恢復知覺,舒暢痛快。
吃完都還有些意猶未盡。
小陳晚上就來到寧蝶的屋子,託袁鸞的吩咐給寧蝶十塊大洋。
「這……這些給我作甚?」寧蝶那時正在忙著給林萊玉捶腿,她拍戲站了一天,小腿發脹,腫得似蘿蔔,突見小陳來送錢,寧蝶頗是訝異。
小陳笑道,「袁姐很喜歡你的粥,這是給你的謝禮。」
寧蝶怎好收錢,再說只是一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