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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子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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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想到之前村民說的話,此地不宜久留,霍丞道:「我揹你回去。」

說著把他轉過身把寧蝶的手搭在自己肩上。

寧蝶臉上發燙,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可能會有點重。」

「怎麼會,」霍丞說,「你身上除了那地方哪裡有多餘的肉。」

寧蝶粉拳往他背上一捶,這人說話老是不正經。

霍丞按住她,難得是一臉寵溺的笑,「上來吧,你的腳傷嚴重。」

寧蝶點點頭,正要重新搭上他的肩,她聽見身後頭頂上有轟轟的奇怪聲響,不待她轉頭去看,霍丞寬厚的懷抱便將她牢牢抱住,他沉穩又有些急迫的聲音壓在她耳邊:「小心!」

她被霍丞帶得就地一滾,那轟轟的聲響就從她的臉側消失到遠處——

滑石了!

僅僅是幾秒鐘的事,若不是霍丞反應快,他們兩人此時怕是已成了那塊大石底下的肉餡。

寧蝶驚魂未定,連忙起身,霍丞那搭在她腰間的胳膊順勢無力地垂落。

「霍丞,」她困惑地轉過臉,猛然看見霍丞的額角上止不住地在冒鮮豔的紅血。

霍丞在抱她躲開的時候,額頭沒能避開地面的碎石。

天上的雨依舊是沒有減弱的趨勢。

「霍丞——霍丞——」寧蝶手足無措,她用帕子給霍丞止血,淺色的帕子瞬間被血染汙,又被雨水沖刷成稀釋的紅。

「你醒醒啊!」寧蝶急得喊道。

她一直十分討厭眼前這個躺在自己面前男人,若沒有他,自己前世不會過得那麼槽糕,若沒有他,她這一世萬不會這麼多的麻煩。

可是在霍丞為了救她生死未明時,她心底升起的竟是前所未有的恐慌。

而霍丞卻做了一個夢,輕紗帳子的古典大床,他披著軍裝而歸,站在那個床前,竟遲遲不敢掀開簾子看床上的人一眼。

伺候他們屋子多年的丫鬟蘭芯衝過來捶他的胸脯,哭喊著把小姐還給她。

是啊,她能向自己要還寧蝶,可是自己該向誰去要回。

岳丈低吼要下人把蘭芯拉開。

他一步比一步走得艱難,靠近帳子,他掀開帳子的手顫得不像話。

教他阻擊的師父說過,要成為一名合格的軍人,無論何時,這握搶的雙手一定不能發抖。

他眾馳戰場數年,深刻地牢記這句話。

明明還差一點,他已經把岳丈送上將軍的位置,再差一點,他就可以擊敗霍柏,以霍家堂堂正正的二少爺的身份認祖歸宗,再不用擔心有人威脅寧蝶。

可她怎麼能丟下他一人離開。

那種失去摯愛,痛徹心扉的感覺排山倒海,霍丞捂住胸口,不等他掀開紗帳,一口鮮血溢位嘴角,再接著衝破牙關。

耳邊是一片疾呼聲,他踉蹌倒退兩步,眼前陷入茫茫然的黑暗裡。

再睜開眼睛,他回到十八年前他的少時,母親作為身份卑微的姨娘要被大夫人趕出府的當天。

一切都重新開始了。

但他數年來始終會夢到寧蝶在他眼前病逝。

這個夢又一次來臨,霍丞猛地驚醒過來,闖入視線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一盞簡單的白熾燈。

「總算醒了,您昏睡了一天一夜。」在旁邊說話的是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霍丞「嗯」了一聲,問身邊站著的李皓,「這裡是哪家醫院?幾點了?」

李皓繼續道:「這裡是幷州最大的醫務所,現在早上十點,因為您身上的病情緊急,只能先就近診治,待情況好轉,再回西南。」

霍丞沒有再說話,他緩慢地坐起來,他身上換上的是醫院標準的藍白條紋的病服,頭上的傷也已用紗布包紮好。

「您這邊的意外我已經派人封鎖訊息,崔府絕打探不到任何蛛絲馬跡。」李皓說完,又道,「寧小姐的腳傷處理過了,她急著趕回西南,和劇組的人乘同一班列車離開。」

霍丞面無表情的神色方破裂,露出一抹極淡的失望,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李皓順從他的吩咐,正要出去時又轉了步子方向,回來道:「寧小姐臨走前留下電話號碼,說您如果醒了,務必讓我給她回一個電話。」

霍丞冷著臉,「這種小事你自己去處理。」

李皓不急,「我們的人去林中找到您時,寧小姐趴在您身上哭得十分傷心,想來心裡對您的病情非常牽掛。」

恰似冰面迎來暖春,霍丞眉頭一挑,「卡著她回家的點打過去,說得越嚴重越好。」

李皓微微一笑,他家老闆這是故意要嚇唬寧小姐,報她這不辭而別的仇呢。

晚上掐著鐘錶,李皓如霍丞所說那樣,特意把病情添油加醋一番。

「那這可如何好?」寧蝶的語氣是誠心的緊張。

李皓站在電話機邊,這電話機是向醫院前臺處借的,來往都有人走動,李皓小聲道:「當時那個情況寧小姐你也看見了,雨中受寒,加上失血過多,醫生說年前是難醒來,恐怕以後會留下頭痛的毛病,我們將軍日理萬機,這個後遺症無疑是對生活有格外大的影響。」

後面的李皓倒是照著實話在說,當時若不是他及時帶著隨行的軍醫找到霍丞,再晚一刻霍丞的肯定性命危險,如今只落下後遺症算是輕了。

寧蝶一陣內疚,她沒有留下來是因為怕自己到時會心軟地陪著霍丞。

可眼下她真恨不得去霍丞身邊,看他身體到底如何了。

畢竟霍丞是因她受傷。

「寧小姐不必過多擔憂,」李皓乾咳一聲,覺得該點到即止,「你知道霍將軍對你的心意,將軍醒來,如果聽到你平安無事的訊息自然會大感欣慰,覺得有所值得。」

這下子寧蝶的心情已不能用「內疚」二字形容,她感覺自己真是自私自利,至少霍丞為她受傷,即便不等到霍丞醒來,她都該等他病情穩定了再走。

「李先生,」她軟語著說道:「能麻煩你每隔幾天向我說說霍先生的情況嗎?」

李皓扶額,依霍丞的身體底子這病沒幾日即可出院,他該如何彙報,遂轉個話題,「聽說封小姐沒事,只是因為比你們早一些回西南,又沒有通知你們才鬧出失蹤的事。」

「這事我聽導演說了,」寧蝶在回來時聽導演提過,封秀秀那晚和她爭執後頗覺臉面盡失,於是大清早下山乘坐列車回西南,故意避開她們,卻又沒有告知別人,這事一鬧,讓文國氣得不輕,即使有寧蝶求情,這封秀秀日後在電影圈怕是難吃得開。唯願她日後能多改改驕縱的脾氣。

寧蝶和李皓又聊幾句,李皓擔心自家老闆吃寧蝶的醋,不敢多聊,匆匆地把電話掛線。

回了西南即意味著回到冬天。

在幷州穿的那些旗袍和薄大衣外套是用不上了,寧蝶腳上有傷,行動不便,更多時候只有宅在家。

林萊玉的戲份要比她晚殺青一個星期,她閒著無人解悶,乾脆穿上夾棉旗袍,戴上護耳的帽子,打算去圖書館看看有沒有對付頭疼方面的醫書。

她在玄關處換鞋,寒冬裡天冷,工廠的女工們有兩個星期的假期回家過年,蘇梅正在為寧蝶熬豬蹄湯,瞧她要出門,喊在打掃客廳的李媽攔人。

「腳都成這樣了,你這孩子要出去做什麼。」蘇梅急衝衝地出來道。

寧蝶懸著一隻腳,「出門我攔輛麵包車,我想去圖書館借兩本書。」

「你要借什麼書?你寫張條子讓李媽出門借,李媽不識字,但圖書館的管理員總是識字的。」蘇梅說道,把寧蝶扶著回沙發上坐。

李媽把腰間圍裙解下來,「是啊,小小姐,你腳有傷怎麼好動。」

寧蝶哀怨地看著自己包成粽子的右腳,她不能讓李媽去圖書館,經常有同學在那裡看書,萬一李媽聽到什麼回來和蘇梅說,那她藉口學校寒假開培訓班的事會露餡。

她只得說這書是她一時興起,想起陳子傲的信她還沒有回覆,她便先房間抽出白紙,給陳子傲寫上一封鄭重的回信。

西南陰綿的幾日小雪天過去,天空放上晴光。

隔三差五林家的保姆總要喊寧蝶過去接電話,一面攙扶著寧蝶一面道:「這是什麼人,勞你日日惦記。」

再隔兩天,林家保姆來時蘇梅先把人拉到一邊,揹著寧蝶偷偷地問,自家閨女是接什麼人的電話。

「男人,」林家保姆先肯定這個,再道,「聽語氣是個有禮貌的年輕人。」

最後補上關鍵的一句,「寧小姐該是這個年紀了。」

蘇梅喜不勝收,只差要提前給林家保姆包上新年紅包。

待天黑,寧蝶腳上的紗布前天拆開,下步簡單地行走是沒有問題,她換上衣服要出門,說是約了朋友,難得這次蘇梅沒有多問,和李媽坐在沙發上聽收音機裡的紹興戲,不時跟著哼唱兩句,見寧蝶要出去,蘇梅抑制不住地笑道:「你且換上那身我替你新做的旗袍。」

「不是說要留到過年穿嗎?」寧蝶不解。

蘇梅道:「離過年也沒有幾天了。」

那衣裳是蘇梅親自裁的,寧蝶當她是想看著高興,於是回房間把那身長袖的翠色軟段子旗袍換上,在外面配上黑色貼身的大衣。

「唇色淡了些,」蘇梅打量她幾番,捧來自個梳妝盒為她上妝,又為寧蝶戴上一對玉鐲,她短髮最近長長了點,剛好能盤上去,蘇梅為她盤好發,插上玉釵,接著為她染上玫瑰色的指甲,勢必要把她打扮得花團錦簇。

折騰近一個小時,送寧蝶到門口,蘇梅又道:「哎呀,我這記性,李媽,去把我那皮包拿過來,鱷魚皮的那隻。」

這隻皮包還是寧蝶的爺爺在蘇梅結婚時託人從法國帶回來的嫁妝之一。

這皮包的翠色恰好和旗袍顏色相襯,寧蝶帶上它,從普通的工人子女搖身一變,和那些富貴人家的小姐無甚兩樣。

李媽嘖嘖地讚歎:「這樣一打扮,小小姐真是好看。」

「晚上可不許留在外面過夜,女兒家總該矜持點。」蘇梅笑眯眯地說著,把寧蝶推到門外,「快去吧,快去吧,可別讓朋友久等。」

寧蝶一頭霧水,不知蘇梅的喜從何而來。

華燈初上的西南,街上的光色似錦,寧蝶下樓招了一輛黃包車,因她姿色清絕,那拉車的車伕忍不住多瞧了她一眼。

江水上的吊橋連線兩岸,河流沮沮,倒映著城市的霓虹燈光,寧蝶從黃包車上下來,踏著橋面的光影,身姿搖曳地赴約。

彼時霍丞正走下專列,司機老早備好車在車站門前恭候,他邁開長腿跨上車座,身著的黑衣讓他渾身散發咄咄逼人的冷氣壓。

他散漫地掃了一眼窗外,軍綠色的一片,他道:「不需要這些人跟著,我現在有私事需要處理。」

坐司機身側的李皓得令,開啟車窗喚一位隊長過來,示意他們撤兵回本部。

待交代完,霍丞又道:「去十三街。」

這時他的眸子裡方升起一絲暖意。

十三街是典型的居民區,然爾也是西南典型的外租地,專門租給那些從各地來西南的外地人,魚龍混雜,熙熙攘攘又十足擁擠。

考慮到霍丞的安全,李皓道:「讓我先上樓去看看,您稍等片刻。」

得到霍丞的批准,李皓快速地開啟車門走下去,他身姿挺拔,身上的長衫不菲,融入十三街後與周圍簡樸的建築顯是不同。

大約過去一刻鐘,他重新回到車上,「寧小姐不在,聽家人說是和朋友有約出門了。」

自然他不敢說,寧蝶的母親給他開門後是用一副審訊未來女婿的目光告知他此事,不過李皓說出實情:「看情況,似乎物件是一名男子。」

車廂內頓時陷入寂靜,李皓即便不轉過身去,他也能知道自己的老闆定是在鎖眉不悅。

「還有一件事,」李皓不知該講不該講,語氣再三委婉地道:「我聽說封秀秀是被人打暈帶上的火車,然後被安置在火車站附近的賓館,她擅自耍脾氣的事在電影圈鬧開了,以後怕是再難接到劇本,自然這種小事無需告知給您,只是有些奇怪,封秀秀是在火車上服過安眠藥才導致一路未醒,打暈她帶她並且離開的人是當地村民,說是受人僱傭……」

明白李皓要表達什麼,霍丞眼神一冷,「以後這個‘聽說’就不用存在了,處理乾淨。」

李皓點頭稱是,示意司機啟動車子,當十三街漸遠,李皓望著窗外的琉璃夜景,他想起和寧蝶的初識,綠蔭的樹影,臺階上散落的白色花朵,寧蝶的一顰一笑,就像她青瓷旗袍上的木棉花,純白清澈,似古典詩經裡描述的蒹葭女子。

自然又是想到隨行的醫生鄭重地告知他,「寧小姐在劇組期間睡眠不穩,在我這裡拿走一些安眠藥,分量不輕,如果寧小姐身體不適,我建議您讓她上西洋的醫院檢查,」

寧蝶啊,李皓揉揉額頭,心裡百感交集。

而此時的寧蝶,在西南最大的吊橋上約見的陳子傲先生,竟然是自己前世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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