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耳熟的很,寧蝶即便不回頭,也聽出這話是出自三姨太的口。
帶路的丫鬟為難地站在門檻前,寧蝶提醒地道:「勞煩你帶路了。」
丫鬟慌忙地回過神,急匆匆往前面走。
三姨太把身上醬紫色的旗袍理了理,寧蝶沒有理會的態度令她吃癟,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
府裡六小姐寧晗香是她女兒,下個月出嫁,本可以風光無限,大肆操辦,這些年一直被四小姐寧箏壓了一頭,現在半路多出一個搶風頭的寧蝶,如何不氣。
寧蝶從沒有回過霍宅的訊息,寧府裡極少有人知道,都以為八小姐在外,是西南大戶霍家的準兒媳。
還是某天寧沉喝醉酒,心裡擔憂,不小心吐露給三姨太,眼下三姨太這麼囔囔,剛剛急著巴結討好的姨太們各個臉色不好看。
這邊寧蝶回到安排給她的房間,大夫人納蘭氏為她準備的是間上好的廂房,採光極佳,許是不清楚她的喜好,傢俱佈置挑的顏色都是中規中矩的,床單被套茶具和香爐,選的是年輕人喜歡的新鮮樣式。
「八小姐一路勞累,是先泡澡還是吃些點心?」丫鬟替寧蝶點燃香,得體地笑問。
寧蝶選了前者,丫鬟便忙著去張羅洗澡水。
寧蝶環視一圈,這間屋子在前世一直是空著,她那偏心的父親覺得自己家裡庶出的女兒沒有一個能上臺面,唯恐影響在隔壁住的寧箏,寧可將房間空出來。
這裡和她曾經住過的蕭瑟院子,簡直不似同在寧府。
她想得有點出神,門邊出現一個人都未察覺,直到那人等的不耐煩,嗤笑地開口:「你就是我新多出來的一個妹妹?」
寧蝶迴轉身,一襲西式紫色洋裙的寧箏,穿著一雙尖頭綠色鱷魚皮高跟皮鞋,仰著頭,雙手互搭在胳膊上,視線來來回回將她巡視一遍,「我還以為霍丞眼光能有多好,除去你還能看的一張臉,全身上下,和那些舊時代女人有什麼兩樣!」
寧蝶面色如常,對寧箏從西洋留學回來後眼高於頂的毛病,她曾經最是瞭解。
「嘖嘖,」寧箏圍著她走了一圈,目光始終鎖在她身上,「我聽說你在西南做戲子,你媽……哦,不對,是該說聲十姨太,姨太一個人養你生活很辛苦吧,這麼年輕的女孩子,就要出去拋頭露面……」
前世嫁給霍丞不久,寧箏總會特意尋到自己面前冷言嘲諷,那時她尚不懂得其中緣由,只知聖賢書上告誡過,兄弟姐妹要親近,要友愛,她一次一次地有耐心地聽著,羨慕寧箏是見過識面的人,自己丟了寧府的顏面,被長姐訓斥,罪有應該。
可原來這種嘲諷裡夾雜是何等骯髒齷齪的心思。
「四姐,」寧蝶冷臉地打斷寧箏,「我原本以為你留學英國,至少是見過大場面的人,為什麼思想還和西北某些老頑固一樣迂腐,拍電影在西方被稱作藝術,不知道‘戲子’一詞從何而來。」
寧箏一愣,她和寧蝶在霍公館有過一次照面,只是那時她匆忙地要找霍丞,沒有來得及關注這個女人,沒想到看著柔弱,倒是牙尖嘴利。
寧箏面上的戾氣一閃即逝,轉而一笑,大方地道,「對,是四姐說錯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十姨太回來,這些年作為後輩,一直沒……」
「不用了,」寧蝶不想再聽這些綿裡藏針的客套,她只要面對著寧箏,胸腔裡立即是揮之不去的噁心,「我說了,我不想做寧府的八小姐,自然我媽不是寧府的十姨太。」
「還有,」寧蝶看去準備熱水的丫鬟走到了門外對面的長廊上,她儘快地結束對話,「諸如此類的話我不想解釋第二遍,我和我媽都不稀罕這個寧府,你犯不著在我這裡稱一聲四姐,如果沒有其他事,還請寧小姐讓我先行休息。」
她語氣說得決絕,沒有半分客氣。
寧箏臉上的表情變了變,忍了忍,依她目中無人的傲慢脾氣,對此時高冷的寧蝶竟付之微笑,「ok,你先休息,我不打擾了。」
來通知熱水燒好的丫鬟正好和轉身的寧箏碰頭,看四小姐走得腳步匆忙,丫鬟又見寧蝶站在房間中央不說話,但人看著和氣,對寧蝶心有好感,忍不住地勸解道:「八小姐剛來估計有所不知,四小姐在府裡,夫人老爺對她極其看重,剛才我看四小姐臉色不太好,額頭上都暴了青筋,下次八小姐若是再碰到她,千萬要客氣。」
寧蝶對丫鬟牽動嘴角,「謝謝。」
看樣子八小姐對四小姐印象不太好,在客廳面對三姨太的奚落都能處之淡然的人,在四小姐這卻是眉頭緊皺的模樣,丫鬟搖搖頭,接著道,「水燒好了,八小姐隨我來澡堂吧。」
寧蝶嘴上又道了一聲謝。
……
而寧箏從寧蝶那裡受了氣,直接去找納蘭氏。
納蘭氏的偏房供有一尊一米多高的玉佛,常年香火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