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行越發感到不安,他沒有趙肅與這位年輕皇帝的默契,所以常常揣摩不透聖心。
自從趙肅致仕之後,論資排輩,也終於輪到張四維當上首輔,只不過那會兒,一切都上了軌道,遊戲規則已經定下,以張四維之能,也不能斷然把大明這架馬車調轉車頭,走上另外一個方向,而且張四維只任了一年的首輔,便因病去世,所以這才輪到申時行。
申時行很有自知之明,他雖然頭上也有頂太傅的帽子,可畢竟沒能達到趙肅那種高度,既無趙肅的政績,也無趙肅的戰功,所以他老老實實,蕭規曹隨,按照趙肅定下來的計劃走,所幸這位被趙肅一手培養出來的新帝,能力才幹,一點兒不遜於他父皇,所以君臣二人,相處融洽。
「陛下,可是因為選秀的事情煩心?」申時行試探著問道。
明朝大臣自詡氣節,不會主動上折呈請皇帝開展選秀這種勞民傷財,又有可能讓皇帝成為沉迷美色的昏君的活動,最多也就是在皇帝專寵某個妃子的時候,提醒他要雨露均霑,不能冷落了皇后之類的。
當年萬曆帝在位時,除了早年納的皇后與數名宮人,基本都不再進新人,也僅有朱常洛一子,潔身自好,堪比弘治皇帝。當今皇帝即位以來,後宮也只有一位皇后和一位懿妃,年過十七,正是血氣方剛之時,膝下卻僅有懿妃所出的寧德公主。
前陣子偏偏有個不長眼的傢伙在大朝時上摺子,說陛下子嗣尤少,皇家血脈稀薄,呈請選秀納妃,為天家開枝散葉。結果話沒說完,就被皇帝指著鼻子罵,說那人是想攛掇著自己當個昏君,竟敢提什麼勞民傷財的選秀,簡直不安好心,指不定是想壞朱家兩百年基業的千古罪人,當場把那人罵得呆若木雞,狗血淋頭,眾人哭笑不得,勸的勸,說的說,總算才把皇帝的怒火平息下去。——這位新帝不肖他的父祖,骨子裡不知為何帶了點痞氣,有時候總會做出點出人意料,讓人啼笑皆非的事情來,雖然趙肅以此為樂,曾說他不拘常理,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但這行為,終究是與申時行這等正統讀書人格格不入的,卻反而與趙肅長子趙耕,頗有意氣相投之處。
眼下申時行見皇帝嘆氣,思來想去,想道莫非是那人說陛下無子的話,還是讓他上心了?也是,天底下的男人,誰樂意無後的,更何況這位皇帝的好勝心不比常人少。
便勸道:「陛下還年輕,那等閒言閒語不必放在心頭,想當年太上皇亦是萬曆六年才誕下您的。」
朱常洛被他豐富的腦補能力打敗了,扶額道:「你想到哪裡去了,朕是在掛念父皇和太傅,也不知如今船隻航行到何處了,一切可還順利。」
申時行噎了一下,乾笑道:「想來應該是平安到達了。」
朱常洛悶哼:「那歐羅巴人個個似毛熊一般,有甚好看的,我大明地大物博,太傅連大明都沒逛遍呢,就要遠渡重洋去那茹毛飲血的國度了,到時候吃不飽穿不暖……」
他嘟嘟囔囔的抱怨,怎麼聽都像是被失寵拋下的小孩兒。
申時行忍笑安慰他:「陛下無須擔憂,隨行有御廚太醫,一應飲食料理俱都準備齊全,太上皇他們不會不習慣的。」
朱常洛聞言又嘆了口氣,託著下巴,頗有點傷春悲秋的惆悵。「先生若是無事,就回去罷,朕再在這裡待會兒。」
「那臣就告退了。」
早幾個月,臺灣建了省,派駐了官員和軍隊,正開始遷移大陸移民過去,一切剛剛起步。
時間再倒退一個半月,濠境終於收復,重新成為大明國土的一部分,這回不用等待佛郎機人和紅夷打仗再趁虛而入,大明水師磨劍十年,堂堂正正打了過去,佛郎機人迫而退守印度,並遣使前來抗議。不過無濟於事,這個世界,強者為尊,大明水師自此縱橫南洋,海盜望風而逃,大明海商揚眉吐氣。
再往前一年,科舉也進行了改革,原先的八股文並沒有廢除,而是在此基礎上又增加各門分科考試,根據士子的選擇而進行不同的考核。譬如說以後想去刑部的人,那麼你光會做一手漂亮的八股文是沒用的,起碼大明律例要倒背如流,要分析案情,刑部出的卷子裡會從歷年已審和懸疑尚未定論的案子裡拎出幾個來考核,這是為了培養更加專業的官員,以免個個只會做人不會做事。
雖說以後世的眼光來看,這些改革不是全然沒有漏洞可鑽,八股文也沒有完全廢除,但飯要一口一口吃,從萬曆到泰昌的這一系列新政,經過兩代皇帝和內閣的努力,無疑將一個原本搖搖欲墜的帝國從深淵中拉了回來,而且正在往強盛的道路上奏。
而根據趙肅的提議,英魂碑也早已立了起來,就在北京城中單闢了一大塊空地出來,上面鐫刻的名字,都是在朝鮮戰事,又或南邊抵抗紅夷,收復濠境的戰役中陣亡的將士。碑石用漢白玉所鑄,高五丈有餘,在其下仰望,彷彿亙古佇立,直入雲霄,令人肅然起敬。
而此刻,被載入史冊,在史書上擁有極重分量的「萬昌之治」的主角之一,正看著窗外嘰嘰喳喳的鳥兒繼續發呆,良久,又長長地嘆了口氣,那語氣中的哀怨,堪比深閨怨婦。
歐羅巴離大明有多遠,太傅和父皇,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
皇帝陛下掰著手指開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