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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鮮使臣見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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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璁一時竟看愣了。

對方身旁的人似乎有些不悅,輕咳一聲。

李璁回過神,臉有些紅,為自己的失態窘迫,幸好天黑沒人瞧見。

另外一人自然也生得不差,年紀要更輕一些,劍眉星目,龍章鳳姿,身形高大頎長,卻不像武夫,像是久居高位,習慣了發號施令的,舉手投足就有氣勢。

這樣的人物,李璁在朝鮮從未見過。

那年長些的人笑道:「小哥還要考慮多久,你若是不走,我們便自便了。」

能夠住在官驛的,自然是官非民,李璁雖然氣性大一些,卻不是毫無眼色之人。

他下意識覺得這二人應該是大有來頭的,否則方才與金崇煥說話的那人,據說已是三品武官,卻大可不必那樣緊張小心。

「固所願也,但不辭耳。在下李璁,不知二位如何稱呼?」

「我姓趙。」年長一些的人道,似乎看了身旁的人一眼,「他姓包。」

被強迫改姓的包某:「……」

李璁行禮:「趙大人,包大人。」

趙大人呵呵一笑:「走罷,不早了,現在過去還能趕上燈會。」

李璁跟在後面,好奇道:「這大晚上的還有燈會?」

趙大人:「你莫不是忘了,今兒是元宵,自然是有燈會的。」

李璁這才想起,他們這段時間忙著趕路,竟連節日都不大留意了。

但如果金崇煥在此,他肯定會更加驚奇,因為放在幾年前,別說什麼燈會了,遼陽城還只是個破落小城,哪裡有如今規模?

李璁不瞭解這些,倒是興沖沖地跟著兩人在城裡轉。

此時華燈初上,男女老少傾城而出,服色各異,卻難得和諧,大夥兒熙熙攘攘,沿著掛花燈的主幹道方向走去,兩旁俱是賣些吃食小玩意的攤子,叫賣聲此起彼伏。在這種情況下,兩個人即使離得很近,如果不提高聲量,肯定是聽不見別人在說什麼的。

這樣的情景對大明人來說見慣不驚,但對於李璁來說,卻著實有些震撼。

來大明之前,他也預料過,明國疆域廣闊,人口比朝鮮多,肯定也會熱鬧一些,可他卻沒想到,連遼陽府這樣的邊陲之城,竟比朝鮮都城也差不了多少。

頭一回,他見識到什麼叫天、朝上國。

遼陽府都這樣熱鬧,那北京城呢?

他幾乎不敢想象。

少年被擠得差點連鞋子都掉出來了,不得不緊緊抓著趙大人的袖子,但那位包大人似乎有些不高興,不知怎的就將他的手撥開,直接讓後面的侍衛照看他。

非常時刻,李璁也沒精力抱怨了,一行人在重重人群中行進,好不容易來到一間酒樓前面,趙大人和包大人舉步走了進去。

李璁好像還聽見包大人在跟趙大人抱怨:「肅肅,你幹嘛讓這人跟我們一起,沒的壞了氣氛!」

素素?

一個大男人叫素素?

李璁疑心自己耳朵出了問題,對後面的話也就沒留神聽了。

趙大人似乎和對方說了什麼,將對方的不滿安撫下來。

……

酒樓也很熱鬧,可總算有位置坐,李璁終於鬆了口氣,低頭一看,自己衣裳都被擠得皺巴巴的有些狼狽,不由赧然,趕緊整理好。

他興許自己都沒有發現,原先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總帶著股兩班子弟的驕矜氣,誰都不放在眼裡,大有天老大我老二的架勢,但在這兩個人面前,他半點傲氣都擺不起來,不自覺就收斂了許多。

「今晚這裡應該有燈謎,猜對了還有獎品。」趙大人笑道。「李小哥若是有興趣,不妨小試身手。」

包大人點了幾道菜,侍衛拒絕了夥計想為他們斟酒的殷勤,提起酒壺給三人斟酒。

那排場擺得足足的,看得李璁一愣一愣。

「兩位大人是過來公幹麼?」他忍不住打聽起來,只是功力太淺,一眼就讓人看穿。

趙大人笑了一下:「是啊,這遼陽城重修三年,朝廷還未曾派人來巡察過,所以派我們過來看看。」

李璁不解:「我見兩位大人器宇軒昂,在朝中定非泛泛之輩,巡視一座新城而已,何須勞動你們親自前來?」

換作金崇煥,他一定不會問這樣的話,因為這話已經有窺探明國內政的嫌疑了,很不合適。

不過換作金崇煥,也不可能得到這位趙大人的邀請了。

對方竟也不瞞他:「往常這遼東是女真族人的地盤,雖然也隸屬大明,但畢竟還是女真人作主,朝廷鞭長莫及,所以前幾年便陸續遷了一些漢民過來,彼此融合,又重修遼陽府,增派人手,你若是幾年前過來,遼陽城可沒有這般熱鬧。」

李璁啊了一聲,忽然想道:大明忽然重視遼東這塊地方,難道是要對朝鮮動手?

因為他知道,這會兒朝鮮內部,的確有一小部分人,不滿朝鮮作為大明的藩屬國,又覺得他們自己連立個王太子都還要明廷來冊封,實在太沒面子,於是便攛掇著王上跟明廷若即若離,好趁機爭取多些權益過來。

當然這只是很小一部分,大部分朝鮮人,恪守藩屬國的本分,又感激幾年前大明幫他們趕走日本人,是以對明廷感恩戴德,不敢有絲毫違逆。若放十數年前,嘉靖皇帝在時,明國內外不安,朝鮮人可能還會蠢蠢欲動,想要脫離藩屬國這個身份,如今卻不敢再有那樣的妄想了。

趙大人似乎看出他的想法,似笑非笑:「朝鮮貫來對大明忠心耿耿,大明自然也看在眼裡。犯我大明者,雖遠必誅,然而對朋友,我們同樣好客。」

包大人卻不太樂意趙大人與李璁說這麼多話,輕輕拍了一下對方的手:「好啦,肅肅,猜謎就要開始了,說好今日出來不談國事的,你帶著這小子倒也罷了,怎麼還說這麼多不相干的!」

李璁再次為那句「素素」惡寒了一下,心說這趙大人的名字跟娘兒們似的就不說了,兩個大男人,行止這也太過黏糊了罷?

再看他們身後的侍衛,卻一副視而不見的樣子。

此時酒樓裡早已坐滿了人,為了趕熱鬧,大家寧願在一樓大廳擠,也不願去二樓的雅間。

伴隨著銅鑼一響,臺上懸掛在一盞盞燈籠下面的卷軸被人一抽繩子,紛紛展開來。

上面各自寫著不同的謎面,最快猜出來的,便有獎品奉上。

李璁也來了興趣,張大眼睛盯著那些卷軸瞧。

千金之子——其中一幅卷軸上這麼寫著。

啊,謎底是女兒!李璁正想大聲喊出答案,早有人先他一步喊了出來:「黃色七號燈籠,謎底是女兒!」

夥計對照了一下謎底,笑容滿面:「這位客官答對了,奉上竹製筆筒一個!」

李璁撇撇嘴,但他很快又猜出另一個的答案,還沒等開口,就又被人搶了過去,甭提多鬱悶了。

偏生旁邊傳來撲哧一笑。

是那位包大人在笑。

李璁很有些不服氣,拱手道:「包大人有以教我?」

包大人笑眯眯:「要說猜燈謎,可得趙大人來才行,他可是當年的探花郎呢!」

李璁果然大吃一驚,大明科舉他是知道的,朝鮮也有全套照搬,只是更加複雜化,然而兩國人口擺在那裡,明國人口眾多,競爭自然也就更激烈,能夠得到全國第三的名次,那說明此人是極有才華的。

但是……

別人得了探花,你得意什麼啊?

李璁看著包大人臉上那股小得意,不知道說什麼好,在心裡默默吐槽。

包大人不僅得意,他還沒炫耀完:「當年我倆出去的時候,每到一處,他可都靠猜燈謎給我贏回不少東西!」

這下連趙大人也禁不住吐槽了:「明明富有天下,卻說得好像自己是叫花子出身似的,那些個玩意你能看得上眼?」

包大人:「那是自然,你給我的,不管是什麼,我都從未忘記,珍視萬分。」

趙大人沒再說話。

李璁只覺得兩人氛圍怪怪的,可也說不出怎麼個怪法,說關係好吧,好像有點好過了頭。

朝鮮可沒這樣的,難道這是大明人表示交情的一種方式?

……

接下來,三人吃菜喝酒猜謎,倒是興致勃勃,酒過三巡,李璁也漸漸放開起初的拘謹,那位趙大人果然一連猜中好幾個高難度的燈謎,引來全場矚目,還有人送酒過來請他們喝,也有文人想過來切磋攀談的,都被他們身後的侍衛攔下了,李璁近水樓臺,卻不知自己到底得了怎樣一份機緣。

他原本就對趙大人的風儀行止很有好感,此時人家小亮一把實力,他的好感更是上升到新高度,變成崇拜了,酒酣耳熱之際,禁不住拉著趙大人的袖子,想拜他為老師,還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話。

不過李璁並不知道,他在說話的時候,那位包大人的臉色也越來越黑,以至於最後忍無可忍,直接讓侍衛將他打暈帶回官驛去。

「他不過是個小孩兒,你何必和他計較?」趙肅語帶嗔怪。

「什麼小孩兒,都十五了!」朱翊鈞很不滿,「他一個朝鮮使節團裡的跟班,什麼官職也沒有,你幹嘛喊他過來,平白攪了氣氛!」

「這不是順帶嘛,否則那小夥計看著也挺可憐的。」趙肅不以為意。

他卻不知道,自己這一順帶,順帶出了一本流傳於朝鮮後世的紀實性史料——在幾十年後,已經當上朝鮮領議政(領相,相當於朝鮮首輔)的李璁,寫了一本《萬曆見聞錄》,其中就花費了大量筆墨,詳細記載過自己少年時的這一次奇遇。

本來是跟著使節團去看熱鬧增長見識的,卻因緣際會碰上微服到遼東巡查的大明天子與首輔,還跟他們同桌喝了一頓酒,這到底是怎樣逆天的運氣?

雖然前者的身份直至後來也沒有得到明國官方的正式承認,因為當時李璁見到的皇帝是面白無鬚的,而在後來京城看見的皇帝卻蓄著鬍鬚。但結合李璁的所見所聞,他堅信自己遇到的,肯定就是大明天子和大明的內閣首輔了。

……

不過這些都是後來的事情了,酒量奇差的李璁被送回官驛就人事不知地睡過去,直到第二天才被人用力搖醒。

「……誰啊?」他扶額坐起,腦袋還迷迷糊糊的。

「你昨晚去哪兒了?」金崇煥黑著臉。

「我,我出去喝酒了啊……」李璁一不留神,把實話給說出來了。

「都跟誰出去了?」金崇煥的臉更黑了。

「跟,跟……」李璁敲敲腦袋,「那會兒比我們先進官驛的那些人,跟那兩位大人去喝酒了。」

金崇煥眼前一黑,昨晚他剛剛從劉玉那裡摸到一點頭緒,連蒙帶猜,隱約猜到了對方的身份,當時已經嚇了個半死,這小子倒好,直接就人家喝上酒了?!

他顧不得其它,揪起李璁的衣襟:「你去喝酒,有沒有對人家無禮?有沒有口出狂言,說什麼不該說的話!」

李璁被他晃得眼暈,兼且莫名其妙:「沒啊,那趙大人和藹得很,一點都沒有當官的架子,比咱們朝鮮官員還好相處……我們就是喝酒猜燈謎而已,世叔,到底怎麼了?」

若不是這小子是世交之子,他簡直想一掌拍死他!

金崇煥恨恨地想。

「你可知道他們是什麼身份?」

李璁還一派懵懂:「不知道啊,是什麼身份?」

金崇煥再也沒忍住,一巴掌拍上他的後腦勺:「那位趙大人,便是大明當今首輔趙肅!」

「啊!!!」

李璁也傻眼了。

兩人大眼瞪小眼,過了半天,李璁忽然想起來:「難怪那位包大人一直喊他肅肅!誒,那包大人又是什麼身份,竟敢如此稱呼?」

金崇煥將眉毛皺得死緊:「敢這樣稱呼趙首輔的,那一定是極為親近之人。」

不過就算親近如晚輩,這樣也是不敬罷?

同僚就更加沒人這麼喊了。

金崇煥忽然想到一個更加可怕的猜測。

不不不,這不太可能!

「世叔,您是不是想如廁了?」李璁看著他臉色變幻不定,奇怪道。

如你的頭啊!

金崇煥氣個半死:「完了完了,照你的魯莽,肯定說話不慎得罪了兩位貴人,這下我們在北京的差事肯定會倍加困難了!他們今日一大早就啟程了,現在也沒法過去賠罪,這可怎麼辦!」

那頭李璁還沉浸在見到大明首輔的興奮裡呢,只差沒雙手捧臉露出夢幻表情了。

「難怪了,他氣度那麼好,又那麼平易近人,我就知道他一定身份不凡……沒想到我居然能和趙首輔坐在一起吃飯,還能讓他給我斟酒,這下真是死也甘願了!」

趙肅為官的事蹟,不僅在大明流傳甚廣,連朝鮮也家喻戶曉,李璁在朝鮮時便甚為崇拜,甚至暗暗將對方引以為楷模。

你還讓首輔給你斟酒?!金崇煥又是眼前一黑,卻連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還是打死你算了,免得你回去還要被你父親大人再打死一次!」

「饒命啊世叔!」

……

馬蹄沓沓,衣袂飛揚。

「肅肅,起一大早,你身體吃得消罷?」風聲中,隱隱飄來這麼一句話。

「……你離我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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