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到陸時卿的馬車,瞧見裡頭的陳設,元賜嫻才發現他似乎根本沒回過家。也就是說,他一路風塵僕僕趕到長安,半途就遙遙指揮陸府安排好了說親的媒人,然後直奔勝業坊而去。
但她估計這個嘴硬的悶葫蘆大概不會主動提這些,便捱著他道:「其實你可以先回趟家,不用這麼著急的,我又不會跑。」
陸時卿心道她都把玉戒送到滇南去了,還說不跑,都插翅膀撲稜撲稜飛了好不好,面上嗤笑一聲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只是履行承諾罷了。」
胡說吧他。滇南和長安距離多遠,她再清楚不過,他這個腳程都已經急得踩了風了。
想到這裡,她有恃無恐道:「說的是下回再見就提親,你也可以永遠不來見我啊。」
陸時卿噎住不說話了。
永遠不見?美得她。除非他死了才行。
待到了勝業坊元府,元賜嫻一下去就見府門口停了輛闊綽的馬車,正有僕役從裡頭往下搬東西,眼瞧著一溜排的,便是一隻雁,一隻羔羊,再各一斛的酒黍稷稻米麵。
這是大周規定的,婚儀六禮之首,納采一環中的定親禮。自皇子王以下至於九品都是一樣的規制。
但元賜嫻卻是一愣,回頭問陸時卿:「這太快了吧,我阿爹都沒說同意呢,你就先趕著送納采禮了?」
他淡淡「哦」了一聲:「我公務繁忙,一次辦了。不同意就再說。」
元賜嫻斜暱他一眼,當先跨入府門,忽聞一聲犬吠,抬眼一看,就見小黑躥了出來,像是嗅到了同類,哦不,非人類的氣息,一躍撲向了一名陸府來的僕役,直向他手中的大雁叼去。
那名僕役不防這麼大一隻黑皮獵狗突然襲擊,手一抖,驚嚇間把雁高高拋起。
活雁被縛了翅膀,飛倒是不會飛了,卻是到了半空中,眼看就要摔成一灘爛泥,變成一隻死雁。
這是活活要把婚事攪黃啊。
陸時卿牙一咬心一橫,疾步上前,雙手一伸。
「噗」一聲響,大雁穩穩墜入他懷中後,天空悠悠落下幾根雁毛,恰好飄了縷在他頭頂。
陸時卿的臉黑了。
元賜嫻是他的魔咒,一生的魔咒。
這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元賜嫻愣愣回頭,忍了忍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與此同時腦袋裡飛快閃過他當初狼狽墜湖,與芙蓉花共景的場面。
陸時卿恨恨剜她一眼,再一低頭,就見小黑不知何時拱到了他腳邊,正仰頭渴盼地盯著他手裡的活雁。
狗跟雁,不至於產生情愫吧……
他艱難地吞嚥了一下,把雁抱得更緊一些,然後聽見一個聲音朗朗道:「不畏狗勢,不懼髒臭,很好,陸侍郎,勉強算您過了我這關,往裡請吧。」
陸時卿抬頭看了眼遠處笑得非常欠收拾的元鈺,忍氣道:「多謝元將軍。」
元鈺擺擺手:「不客氣,看在你這麼想喊我大舅子的份上,我當然該對你多加關照。」說話間,著重強調了一下「大」字。
陸時卿真煩這個惱人的輩分,奈何今天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朝他略一頷首,步履僵硬地繞過了小黑,將活雁交回到僕役手中。
元賜嫻正要上前幫他把頭頂的鳥毛取了,卻被元鈺喊住:「賜嫻,你可還姓元呢,給我過來。」
她只好朝陸時卿訕訕一笑,然後隨阿兄走了。
媒人已在中堂與元易直和馮氏天花亂墜地說親,說陸時卿是如何的一表非凡,是怎樣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
元賜嫻照規矩不宜露臉,卻又實在好奇結果,便想去聽個牆角。可惜精明如爹,她那種偷摸功夫放在別處勉強好使,擱眼下就是一到後窗就被僕役架著胳膊送回房的命,便是一直等中堂人都散了,才得以詢問究竟。
拾翠第一時間來與她回報:「小娘子,成了成了,您與陸侍郎的婚事成了!」
這場面簡直跟中了狀元似的。
元賜嫻問道:「阿爹阿孃怎麼說的?」
「說是答應陸侍郎先定下親事,遣人去算算您與他的生辰八字,卜卜吉凶,但此行匆忙,暫且不論具體婚期,延後再議。」
這卜兇吉實則是六禮中的第二環問名,原本該由陸時卿再度登門時再算,但元易直此番已在長安逗留月餘,滇南又是戰後初定的情形,他恐怕沒那麼多時辰再耽擱了,便乾脆遂了陸時卿的意,兩禮一道來。
元賜嫻「哦」了一聲,心道肯定是吉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問:「陸時卿呢?」
陸時卿已身在元府門外。元易直跟他到了馬車內,見他遞來了當初那塊月牙形的帝黃玉。
剛才人多眼雜,陸時卿沒機會交給他,臨走給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便來了。
「雖未派上用場,還是感謝您願意如此待陸某。」陸時卿遞完玉道。
元易直沒什麼表情地說:「都是為了賜嫻罷了。你若真心感激,就對她,包括她的兄長和母親守口如瓶。他們都不知道這塊玉的事。」
陸時卿垂眼一笑:「陸某明白。」
元易直點點頭下了馬車。陸時卿也就識相些,不再回頭跟元賜嫻打招呼了,叫車伕往永興坊去,一到陸府便吩咐曹暗拿了倆人的生辰八字,先一步去卜卦問明兇吉。
這卜卦之事原本該交給宣氏來辦,曹暗倒是不懂他何故如此心急,領命去後一直到黃昏時分方才歸來,一臉凝重地將一張字條交給他。
陸時卿一看他表情就大概知道結果了,展開字條一瞧,果見上頭是個「兇」字。
曹暗解釋道:「郎君,小人也算耍了賴皮,一連給您卜了四卦,卻不料卦卦皆兇,照這生辰八字瞧,瀾滄縣主真是克您不假。」
陸時卿淡淡一笑,將字條擱到手邊油燈,湊著火燃盡,扯過一張紙,提筆蘸墨,一筆一劃:橫,豎,橫,豎,橫,豎,橫。
片刻後,他將重新擬好的字條交給曹暗:「我和她命裡沒有撇點,只有橫豎,拿去給元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