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卿不爽地點點頭,道:「正是。徐某的想法是,由殿下悄悄安排一批刺客,搶在平王之前先去‘刺殺’滇南王。劍南道北部州縣密集,一旦滇南王‘遇刺’,必將得八方照應,也必將驚動朝廷。聖人對滇南王尚未忌憚到要他性命的地步,遇到這種事,不可能不做表面功夫,一定會派人前往護送。」
元賜嫻焦心之意頓消,驚喜道:「如此一來,根本就不必冒險給我阿爹報信,提醒他小心,自然免了被平王抓到殿下和我元家來往的把柄。而聖人一聲令下,四面州縣的支援也足可保護阿爹,接下來,平王再想得手就很難了。」
陸時卿點點頭。更重要的是,元易直不會被逼到絕境,以至動用私軍。
元賜嫻笑起來:「先生神機妙算,簡直……」她說到這裡一頓。
鄭濯和陸時卿齊齊疑問看她。
她本來想說,簡直跟陸時卿有得一比。但問題是,之前陸時卿幫她揭發姜家,都是借用的一些暗樁,並未親自拋頭露面,所以在聖人及鄭濯等皇子朝臣看來,這樁事全然跟他無關。她現在突然講這麼一句,難免叫在座兩個人精起疑。
她雖未對陸時卿全然坦誠鄭濯的事,但相對的,也不可能把他私下的動作講給外人聽。
所以她「呵呵」乾笑一聲,接上道:「簡直叫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陸時卿面具後邊的眉毛一抖。
五體投地?她知道這是個什麼姿勢嗎她就五體投地!
鄭濯乾咳一聲,似乎嗅見了四周瀰漫開來的酸意,忙打圓場:「徐先生此法可行,但我派去的刺客必須當真與滇南王交戰一場,否則不足以取信他人,而刀劍無眼,為免誤傷,我希望能得縣主幾句指點,確保在最短時間內令滇南王明白前因後果,以便他配合我做好這場戲。」
這就是鄭濯剛剛說的,要與元賜嫻溝通的後續。
她點點頭:「這個不難,我交代您幾句話,想來阿爹聽了,很快便能猜到刺客是友。」
元賜嫻交代完,這場會晤也便結束了,臨散前,鄭濯一時起了玩心,問她:「縣主前來赴約,陸侍郎恐怕不知情吧?」
一旁陸時卿脖子一直,雖知鄭濯這小子是在挑事,卻也著實好奇元賜嫻的回答。片刻後,見她笑盈盈道:「不知情呀,他這個人很小氣的,給他知道還不翻天啦。」
鄭濯幸災樂禍地瞅了眼顯然已經臉黑的陸時卿,又問:「今日花朝節,你不與他出遊踏青?」
「得了吧。」元賜嫻撇撇嘴,「等會兒叫他踩泥巴他嫌髒,看野花又非要花葉統統對稱,這不是強花所難嘛,哪還有踏青的意趣!」
鄭濯哈哈大笑。
陸時卿真想一個暴起揍他一頓。坐懸崖邊還敢笑得如此張狂,也不怕前仰後合地栽下去了。
元賜嫻嘆口氣,她的未婚夫就是這麼掃興的人啊。
她嘆罷正準備跟倆人告辭,卻見鄭濯先她一步起身:「我尚有要事,須先走一步,恐怕得麻煩縣主與先生稍候了。」
三人為掩人耳目,最好前後腳分開出山,原本元賜嫻想當先離去,避免與他們其中一人獨處,但既然鄭濯這樣說了,她也只好點頭道:「不礙,殿下有事就先去忙吧。」
陸時卿這下舒服了點,幽幽看了鄭濯一眼,示意他有多快走多快。
鄭濯心中暗笑,臨走跟元賜嫻補充了一句:「縣主既然覺得跟陸侍郎賞花掃興,不如與徐先生四處走走。他前些天還曾與我說起缺個人一道踏春。」
他搞完事就走,留下元賜嫻和陸時卿一陣面面相覷。
一炷香後,倆人並肩離了石亭,一道往山中閒逛了去。
元賜嫻有點尷尬。原本鄭濯不多說那一句,她必然已打道回府,眼下出於禮貌,卻免不得詢問徐善,看他是否有踏春的興致。
畢竟他從前的確是寄情山水,熱衷出遊之人,如今在這波詭雲譎的長安,為掩藏身份,想來極少有機會光明正大地出來,會希望有個人一道走走看看也實屬正常。而他今天又剛好幫了她一個大忙,她若連問都不問一句,顯然說不過去。
只是她原本也就客氣客氣,心道徐善多半識相,不會跟已有未婚夫的女子單獨出遊,怎料他竟然應了好。這下,哪怕知道不合適,她也沒法拒絕了。
陸時卿之所以應下這個「好」,當然也是有原因的。元賜嫻跟鄭濯會面是為政事,她肯定不會覺得這樣算對不起他,但跟「徐善」出遊就不一樣了。畢竟今時不同往日。
他相信她還是有點良心的,剛才被她氣得不輕又沒處宣洩,現在叫她內疚內疚,過後可能會得到些驚喜對待。
就算他給自己掙點補償吧。
早春二月,草色尚淺,山中桃花也未全然開盛,多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反倒路邊說不上名的野花團簇而生,將草野襯得一片鮮亮。
元賜嫻邊走邊瞧,出於一絲莫名的不自在,也沒好意思蹲下來細看。
陸時卿見她眼中幾分豔羨之意,卻竟生出給她摘花的衝動,等他記起自己現在是徐善,一簇花都已到了手中。
他總不好將這種行為解釋成是自己愛花,然後將這一簇紅豔豔的玩意兒一路拿在手中把玩吧,只好咬咬牙,硬著頭皮遞給了她。
元賜嫻見狀一愣,忙道:「多謝先生。」然後大約是覺得這情狀有點曖昧過頭,便飛快接過了花,繼而加緊腳步,走快了點,跟他隔開了些微距離。
虧得是如此,她才沒注意那隻熟悉的手。
陸時卿見她與自己保持距離,略有幾分欣慰,卻又不免想到,倘使元賜嫻不是心中有鬼,為何如此?
等他慢慢跟上來,元賜嫻沒話找話似的試探道:「冒昧請問先生,去年漉水一行過後,許三娘去了哪裡?今日本該是她與您一道出遊才對……」
當時由於許三孃的出現,元賜嫻打定了主意要跟徐善保持距離,可過後卻又未見她留在長安。她一直很奇怪,許三娘好不容易找到了昔日故人,怎麼說走就走了,難不成是倆人鬧掰了?
陸時卿只好找了個說得通的藉口,扯謊道:「長安朝局不穩,她留在這裡是徒增危險。」
言下之意,就是他為了她的安危著想,遣她離開了。
元賜嫻「哦」了一聲,想想也對,一面不免感慨倆人情誼深厚,心中正思忖該如何早點結束這趟不合適的出遊,不料徐善也恰有此意,先一步道:「時候不早,縣主該回府用午膳了。您的馬車停在何處,徐某送您到那裡。」
原本他當然最好像鄭濯一樣跟元賜嫻分開走,但眼見她身邊沒有婢女,又不放心,便問了這一句。
元賜嫻擺手道:「我的馬車停得遠,但婢女就在山下候著,不必先生來去費時。」
「如此,徐某送您到山口。」
她也就沒再忸怩推辭,到了山口與揀枝回合,便和他遠遠別過了。陸時卿為免惹人眼,並未立即跟著出山,在附近逗留了好半晌方才離去。
他今天為儘早趕來騎了馬,出山後上了馬便朝長安城回,不料沒走多久卻遠遠瞧見一輛馬車朝這向駛來。
馬車沒什麼特別的,特別的是,駕車之人他認得,正是元賜嫻那名婢女,拾翠。
他奇怪她這個時候怎會出現在這裡,飛快策馬上前。
拾翠也注意到了他,駕車過來,問道:「徐先生,您這是?」
陸時卿見她一副顯然尚未接到元賜嫻的樣子,皺了皺眉道:「我與縣主剛別過不久。你不在原地等她,來這裡做什麼?」
拾翠一愣:「是縣主託人報信給我,叫我來山口接她的。」
陸時卿回憶了下方才遠遠瞧見的,元賜嫻和揀枝離去的方向,直覺不對,搖頭肯定道:「沒有這回事。」
拾翠也像明白了什麼,神色頓時緊張起來,卻是還不及開口再問,就見徐善抬手揚了一鞭,飛馳而出。
荒僻的山道,一剎草伏塵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