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好恍然:「他們週末效率挺高啊,最後收集到多少人請願?」
「三十九,牛掰不?」
蘇好點點頭,班上一共四十八個人,除去莊可凝,剩下個別幾個同學或者是膽子小,或者是本身對杜康確實存在意見,倒也正常。
蘇好放下心來,看了看周圍幹了場大事後格外興奮的同學:「那就等等看結果吧。」
「費喆說校長助理很感動,還表揚大家有心,肯定是好結果!」郭照激動地搓搓手。
徐冽看了眼兩人,沒有參與她們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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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冽不說話,是因為不想在所有人齊心協力擰成一股繩,熱血沸騰的時候,去給他們澆一盆冷水,不想提醒他們,小孩子誇你,是真心覺得你好,大人誇你,卻可能有很多種意思。
可是這盆冷水不由他澆,也遲早會由現實澆下來。
只是,方式戲劇得出人意料了一些——
第二天早自修下課後,吃過早飯的班委課代表們聚攏在教室外的走廊嘮嗑,正猜測「校長今天來不來學校」「校長看信了嗎」,謝一舟蔫頭耷腦地走上樓梯,到眾人面前舉起手說:「都別猜了,校長不會看到信了。」
大家一愣,等看清謝一舟手裡捏著什麼以後,齊齊懵在了走廊上。
那是他們花了一個週末,凝聚了三十九個同學的力量一字一字寫成的請願書。
而此刻,整個信封,包括內裡的信紙都被切割成了無數細小的紙條。
這是紙張從碎紙機裡出來以後的樣子。
「我在校長室門口蹲點,想看校長來沒來學校,」謝一舟垂著眼說,「結果看到保潔阿姨在倒垃圾桶裡的垃圾。」
眾人整齊劃一地陷入了沉默。
聒噪的郭照,直言直語的尤歡歡,一慣擅長主持大局的費喆,所有能說會道的人全都啞口無言。
他們第一次體會到,原來人在憤怒到極點的時候,根本罵不出髒話。
落針可聞的安靜裡,坐在窗邊的蘇好站了起來,問窗外的人:「信拆過嗎?」
謝一舟塌下肩膀,舉著那堆紙條給她看:「我看過了,封口沒拆,是直接碎了。」
徐冽皺皺眉,沉出一口氣,抬頭去看蘇好的表情。
蘇好比他想象得冷靜。
她沒有罵人,沒有發怒,只是冷靜地點了點頭,過了會兒,又再次點了點頭。
廣播裡,運動員進行曲忽然響起,是升旗儀式的時間到了。
蘇好看了眼課桌上的國旗下講話演講稿,朝謝一舟攤開手,冷聲道:「請願書給我。」
「蘇姐你要幹嗎?你這架勢看得我怕怕的,我們再想想辦法吧,你別衝動……」謝一舟為難地捏著信。
「請願書給我。」蘇好平靜地重複了一遍。
徐冽沒有攔她。
因為他大概知道,她要做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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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動員進行曲響過三遍之後,各班都陸續抵達了操場集合。
五月中旬的豔陽天,烈日當空,金色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大家都被曬得蔫答答,更別提查德噩耗,集體情緒低潮的七班人。
萬年不變的升旗流程一項項按部就班地走,所有人都在底下打著呵欠熬時間,直到主持老師宣佈了本次國旗下講話的學生代表姓名:蘇好。
年級裡的人或多或少聽說了蘇好期中考試絕地反擊的事蹟,卻不知道還有國旗下講話這一齣,都以為自己被太陽曬暈聽錯了,交頭接耳地相互詢問起來。
蘇好穿著規規矩矩的短袖白襯衣和深藍百褶裙,捏著一疊稿子,在四下騷動裡走上主席臺,站定在立式話筒前,目光緩緩掃過底下一眾學生老師。
「敬愛的老師,親愛的同學,大家上午好,我是高二七班的蘇好,很榮幸可以站在這裡,作為學生代表做這次國旗下講話。」蘇好的聲音透過話筒響徹操場,底下立馬安靜下來。
「雖然這是一件很光榮的事,但上週年級主任通知我來做演講的時候,老實說,起初我並不是很願意。可我的班主任跟我說,我從前在大家面前一直是吊兒郎當不學無術的樣子,希望我做一次漂亮的國旗下講話,改造我在老師們眼裡留下的刻板形象。」
底下傳來一陣窸窣笑聲。
蘇好也扯了下嘴角:「一開始我也跟大家一樣想笑,覺得我們杜老師太天真了,一次演講哪那麼容易扭轉我在各位老師心中根深蒂固的壞印象?直到上週五我明白了,原來杜老師也知道這也許並沒有太大用處,但就算是一點點用處也好,因為他能教我的時間不多了,他在盡力為我,為他的學生爭取以後不要被新班主任戴著有色眼鏡看待。沒錯,上週五,我和我們班同學得知了一個訊息——杜老師下學期就要被調走了。而據我們所知,這並不是一次公平、公開、公正的調動。」
主席臺下一片譁然。
杜康在七班隊尾拼命給蘇好打手勢,急急擠開人群衝上前來。一旁的主持老師也怔住,猶豫著是否要來奪走蘇好的話筒。
蘇好摘下架子上的話筒,加快語速說:「我知道現在很多人要來攔我,也知道廣播室有人準備切斷我的話筒電源,但我懇請每一位打算阻止我的老師思考一個問題——假如今天,無奈接受這次調動的是你們,你們會希望有人為你們站出來發聲嗎?」
主持老師搶話筒的手僵在半空。
衝到主席臺樓梯邊的政教主任腳步一滯。
杜康被七班幾個男生死死拉住。
四下死寂,蘇好一手握著話筒,一手扔掉了之前準備的演講稿,舉起手裡剩下那堆殘破的紙條:「這週末,我們高二七班三十九位同學聯名寫了一封萬字請願書,遞交到了校長室,今天早上,請願書又回到了我們手裡,以被碎紙機粉碎,沾上腐爛垃圾的樣子。」
「我們不知道杜老師這次調動的背後,牽涉到怎樣的人物關係,怎樣的矛盾糾紛,以至於我們這四十八分之三十九的意願,連被正視一眼的機會都沒有,成年人的規則,交給成年人關心,我們只關心一個兢兢業業的好老師不該受到這樣不公的待遇!」
「我現在說出這些,或許依然改變不了什麼,依然無法討到我們想要的說法,但我希望杜老師即便妥協,也不要為成人世界所謂的規則寒心。今天是我們三十九位同學為您奔走,明天,您去到其他地方,一定還會擁有更多愛戴您,尊敬您的學生。」
「少年會老,但這個世界永遠會有少年,所以我相信,這個世界將會永遠熱血。」
蘇好擱下話筒,面朝眾人鞠了一躬,往主席臺下走去。
雅雀無聲的操場沉寂數秒後,爆發出雷動掌聲,起先是學生,然後慢慢有老師也在無人注意的角落悄悄拍起了手。
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蘇姐」,緊接著,應援聲像洶湧的潮水,一浪高過一浪——
「蘇姐——!」
「蘇姐——!」
「蘇姐——!」
政教主任崔華的腳終於「恢復」了行動力,衝上主席臺,拿起話筒,指著走上塑膠跑道的蘇好說:「一派胡言!蘇好,你真是天生反骨,一派胡言啊?」崔華八字眉倒豎,「擾亂升旗儀式秩序,膽子大得很吶,趕緊的,給我罰跑十圈!」
蘇好聳聳肩表示無所謂,從處跑了起來。
底下還有人在高喊「蘇姐」,崔華往綠茵場怒瞪一眼,對著話筒罵:「誰那麼沒眼力見還在喊姐?要不都跟著你們姐一起跑?」
七班隊伍裡,徐冽從後排走了出來,默不作聲地踏上塑膠跑道,跟上了蘇好。
七班其他參與請願的同學反應過來,紛紛擠出綠茵場追了過去。
九班文銘、李貌、陳星風、苗妙、施嘉彥也跟著衝上了跑道。
幾十號人轟轟烈烈地在日頭下跑起了圈。
崔華嘆息著搖了搖頭,讓主持老師喊話疏散其他班學生,走下主席臺,看見杜康眼眶通紅地站在底下,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老杜,值了啊!」
杜康抹著溼潤的眼角點點頭,望向塑膠跑道上的那群學生。
少年會老,但這個世界永遠會有少年,所以這個世界將會永遠熱血。
你看這群少年呀,他們迎著烈日奔跑,笑到熱淚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