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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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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連夜開拔,薛瓔為第一時刻掌握軍情及朝臣動向,當夜起便宿在了宮內偏殿,接連幾天都是如此。

朝廷下派的急行軍尚在路上,而冀州卻在三日之內徹底淪陷,二十八郡或真心歸順,或無奈放棄抵抗,俱為叛軍收服。除得令嚴防死守的平陽侯國與衛國,周邊州郡亦隱隱有動搖之態。

朝堂上漸漸起了催促的聲音,問車騎將軍的兵馬何時能到,卻在第四日得到一個噩耗:大軍借道平陽後,並未如開拔前商議的路線繼續前進,而改道迂迴入冀,結果臨至冀州,卻遭叛軍奇襲圍攻,腹背夾擊之下被迫停滯不前。

出師未捷先遭堵截,舉朝震驚。未央宮前殿,武官們正圍攏在一道商討軍情,驃騎將軍趙赫當即發出質問:「冀州當地民風剽悍不假,然而臨陣成軍,隊伍裡甚至還有不少從未持過刀槍的百姓,豈有如此本事奇襲朝廷兵馬?」

是啊,他們哪來的本事?

薛瓔看看奏報上「奇襲」二字,再淡淡瞧了眼趙赫義正辭嚴的嘴臉,沒有說話。

很快又有一人出列上前,說聽聞當初改道之前,曾有副將勸車騎將軍謹慎行事,卻被駁回意見。此番遇敵,乃是車騎將軍我行我素的結果,若按眾人原先商定的路線行軍,怎會出錯?

指責四起,最終還是秦恪制止眾人,稱叛軍數眾,的確不可小覷,現下軍隊只是暫遭圍堵,且靜待前線戰報吧。

眾人安靜下來,翌日卻再得噩耗:兩軍交鋒,朝廷不敵,兵損數千,不得不重新退避入平陽。

本道此行是去切瓜切菜的,卻被起義軍打了個落花流水。這下,眾將再坐不住,秦恪也一改前日與趙赫唱雙簧的姿態,嚴肅起來,稱此戰情始料未及,實是他起初低估了敵方形勢,如此下去,朝廷這邊士氣大減,怕真要給冀州領軍將帥自立為王的底氣了。

其餘人紛紛呼應此言,又有人說,並非秦太尉判斷有誤,而是車騎將軍一再失算。莫不如派驃騎將軍前往支援,挽回大局。

這話一齣,所有目光便都落到了馮曄身上,似在等他決斷。

不料一旁薛瓔卻先淡淡一笑,說:「諸位怕是火燒眉毛,氣急說笑了吧。」

一名吳姓中郎將濃眉一挑,上前拱手道:「殿下,請恕臣直言,您年紀尚幼,從未經歷戰事,怕不知眼下情況危急到了何等地步,才得以如此高枕無憂。一戰失利,便是節節敗退,到時不止冀州,就連南面兗州,北面幷州與幽州,都將步步淪陷。倘使先帝還在,此刻必將依我等所言決斷。」

「我是沒有上過戰場。」薛瓔起身,慢慢踱下來,「但就連我這門外客都清楚,臨陣換將為兵家大忌。方才我說諸位氣急說笑,有何不妥?」

另一名李姓校尉上前拱手:「臨陣換將固為兵家之忌,然而默守陳規卻又豈是明理之舉?倘使車騎將軍一再剛愎自用,延誤軍情,難道臣等便該坐視不理嗎?」

「剛愎自用?你口中的剛愎自用,不就是臨陣改道一事?」薛瓔在他跟前站定,好笑道,「我倒想問問,倘使身為主帥,領兵出征,半道卻發現行軍路線洩露,李校尉你……改不改道?」

他一噎,卻見薛瓔並非意欲聽他回答,已然轉向別人,環顧一圈道:「吳左中郎將,衛將軍,驃騎將軍,秦太尉,你們,改不改道?」

底下一名孫姓校尉聞言一驚:「行軍路線為眾人於大殿之上商討所得,怎會洩露……」

「是啊,」薛瓔一笑,「行軍路線又不是悄悄制定的,而是諸位一道在這大殿上商討所得,這麼多人都知道,洩露了很奇怪嗎?」

原本嘈雜的大殿霎時鴉雀無聲。

一旁衛將軍臉黑如鐵:「殿下此言何意?」

「我這話什麼意思,懂的人自然懂,衛將軍倘使不懂,那是好事。」她笑著回到上首,手一揚,一張羊皮地圖嘩啦啦展開。

一旁侍從接過她手中地圖,懸於木架。

薛瓔手指其上一點,道:「改道岔口位於此處,原本大軍應繞太行山脈而行,若非軍情緊急,不得不為,他車騎將軍豈會冒生死大險,領兵翻山?」

孫校尉接著道:「但即便改道,我軍仍舊遭遇了敵方。」

「孫校尉一針見血。」薛瓔笑笑,「既然行軍路線能夠洩露一次,當然也可能有第二次了。」

趙赫似乎有點站不住了,上前道:「殿下,臣等為武將,向來直腸子,有什麼說什麼,您有話不妨直說為好。您從方才起便幾次三番提及行軍路線洩露,話裡話外意指軍中出了奸細,然而臣等皆未收到相關戰報,您這般空口白話,恐怕無法服眾吧?」

薛瓔抿唇一笑,聲色依舊清清淡淡:「可戰報裡也沒說,改道時曾有副將與車騎將軍起了爭執,諸位又是如何知道的?」

趙赫眼珠一瞪,竟是無言以對。

薛瓔繼續道:「既然諸位都耳聰目明,連將軍與副手于軍帳內所起口角之爭也探聽得到,我身居此位,又為何不能知曉軍情隱秘?我也和你們一樣,都是‘聽說’的罷了。」

衛將軍咬咬牙道:「照殿下意思,臣等此刻唯有按兵不動,置車騎將軍與其下數萬大軍生死於不顧了?」

「車騎將軍求援了嗎?」薛瓔奇怪反問,「前幾日太尉還曾講,車騎將軍熟悉冀州大河大山,地形地勢,當為此戰不二人選,如今前線與都城通訊無阻,並未接到一字求援信報。難道身在前線,知悉戰況的不是他,而是衛將軍你?」

老將軍被說得無法,只好轉向馮曄:「陛下當真坐視不管?」

馮曄臉一皺,故作愁苦道:「朕聽來聽去,皇姐與諸位所言皆有道理,不如還是請太尉替朕決斷吧。」

秦恪方才一直未露鋒芒,聞言方才表態:「依臣多年戰場經驗來看,此戰確實兇險,但既然長公主對車騎將軍信心百倍,願以一生賭九死,臣亦肯相信前線將士。便照長公主所言,暫且按兵不動吧。」

這是把前線軍民的生死,乃至半壁江山的得失通通壓到薛瓔一人肩膀上了。

她垂眼一笑,淡淡道:「承蒙太尉信任,倘使因我決斷失誤,以至前線將士全軍覆沒,我自當引咎退位,將這攝政大權交託給更合適的人。」

底下眾人輕吸一口冷氣,終於不再有反對之言。

馮曄皺眉偏頭,低低道:「阿姐……」

底下始終沉默未語的傅洗塵突然扭頭,望向了炙陽烈烈的東方。她把一切成敗都交給了那個方向。但願此刻身在那裡的那人,能夠不負所望。

*

日落月升又一日,亥時末,薛瓔在偏殿撐額小憩,被一陣腳步聲驚醒,倏爾睜開雙眼,見來人是手持軍報的傅洗塵,於是坐直了問:「如何?」

他將軍報呈上,一面道:「車騎將軍領兵退守冀州境外三十里地,魏公子預備帶三百精銳趁夜橫渡漳水,去斷敵軍補給。」

薛瓔攥在木簡上的手一僵:「多少人?」

「三百。」傅洗塵肅然道,「軍中混了奸細,三百已是能夠不驚動他們的極限。」

她目光微微一閃:「橫渡漳水……那馬呢?」

「沒有馬……」傅洗塵略微更了更,「他說,待渡過漳水,就地取材,敵軍的戰馬也是好馬。」

「他瘋了?」薛瓔被氣笑,低頭掠了一眼信報,「什麼時候的訊息?」

傅洗塵知道她的意思,直言道:「來不及了,照時辰推算,三百士兵該在亥時正便已……」他說到這裡一頓,「魏公子臨行前,曾與微臣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倘使他做了什麼叫您不高興的決定,請您秋後再與他算賬。」

好一個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當夜一個勁叫她放心,是從一開始就什麼都盤算好了對吧。

薛瓔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漳水對頭不可能不設守備,甚至說不準就是敵營。河寬四十餘丈,這時節夜半渡水,耗盡血氣體力,岸上便是敵人的長-槍,怎能全身而……」她說到這裡忽然一頓。

傅洗塵問她怎麼了,見她驀地睜開眼,不可思議道:「這作戰思路好像有點熟悉……」她像記起什麼似的吩咐道,「衛厲王十一年,衛魯漳水之戰,翻出記載給我看看。」

他忙照做,找來史載。

薛瓔翻開簡牘迅速瀏覽起來。

是了,沒錯。

當年衛厲王身居君位,卻名不副實,手下軍隊也心思不齊,連打仗都處處受制於人。衛魯漳水之戰,便是衛軍裡頭出了叛國的奸細,而他金蟬脫殼,僅帶百名心腹趁夜橫渡漳水,給了對頭魯軍致命一擊。

雖說最終,衛軍仍舊折在了奸細手裡,衛厲王兵敗而返,後世也不再記得衛人在漳水邊的神勇,但薛瓔知道,倘若世易時移,叫衛厲王擁有一支真正能打、真正齊心的軍隊,那麼,他一定不會輸。

如今大陳雖也藏了奸細,但比起當年烏煙瘴氣的衛國,情形卻樂觀許多。夜渡漳水,攻下敵營,並非毫無可能。

她從書簡中抬起眼來,點了點頭,自我安慰一般道:「等訊息吧。」

翌日天明,冀州傳來捷報,稱車騎將軍派出三百精銳夜渡漳水,直搗敵軍補給營,一夜間焚燬起義軍三千石補給糧。

補給營後勤兵慌如驚弓之鳥,被這天兵奇降的陣勢嚇得落荒而逃。前線敵軍聞訊亦大駭,不得不暫避鋒芒。一度退守的朝廷軍隊因此終得機會殺入冀州。

三百精銳開道,大軍大破冀州,其後兵分二路,從兩翼包抄叛軍,兵鋒大開大合,一路勢如破竹。

戰情陡然逆轉,滿朝皆呼可驚可嘆。薛瓔瞧著底下一干臉黑如鍋底,卻拼命狂喜相賀的老狐狸,心中壓了一夜的巨石終於悄然落下。

兩軍對壘,講求一個「勢」字。一旦哪邊勢起,另一邊自然聞風喪膽。接下來幾日,朝廷軍接連奪回十來郡,越往後越顯順利。

只是畢竟不是異族,所謂敵軍皆為同胞,軍隊開了個勢後,便沒再大動干戈,每破一城,都以繳械不殺為旗號,勸降為先,安撫百姓。除了起初遭遇抵抗時,不得不砍了幾刀,之後便以兵不血刃之法繼續深入。

再有七日,冀州失地全面收復。朝廷軍清點、逮捕叛軍頭領,及此前逃之夭夭的州牧,安置當地軍民,初步善後完畢之後便班師回朝,又十二日,到達都城長安。

大軍凱旋那天,一大清早,小皇帝一身冕冠冕服,預備親出皇城,躬身相迎,臨出宮,看了眼近來日日宿在宮內偏殿的薛瓔,問她:「阿姐,我都出城迎接大軍了,你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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