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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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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瓔正在翻閱冀州來的信報,眼皮都沒抬,說:「不去,你自己上城牆小心,扶著點李常侍和傅中郎將。」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馮曄嘟囔一句,轉身走了。

薛瓔瞥了眼他的背影,繼續低頭看木簡。大軍雖已回朝,但天災人禍之後,冀州亂成一團,真正的善後遠遠未完。

此次起義軍生亂,雖是貪人剋扣賑災錢糧,惡人刻意挑唆而致,但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冀州本就存在隱患。而她三頭六臂忙著朝堂內鬥,到底疏於防範了。

所以眼下,別人可以歡歡喜喜慶功,她卻不能。更何況……她暫時不想看到那種把腦袋懸褲腰帶上,橫衝直撞的瘋子。

*

馮曄高高興興去迎接將士回朝,因到得稍早,便立在城牆上吹暮春的風,一面與左手邊的李福嘮嗑。

他頗是疑惑地道:「李福,你說阿姐怎麼不來呢?前頭朝臣吵翻天,她那般信誓旦旦替將士們說話,如今大家得勝而歸,她反倒一個人悶起來了。難道仗打贏了,她不開心嗎?」

李福沉吟了下,說:「長公主豈有不開心之理?不來相迎,許是不想見誰吧。」

「不想見誰?」馮曄思索了下,「車騎將軍也是給老鼠屎壞了粥,此前失利非他之過,以阿姐心性,怎會與他計較?那魏公子就更不必說,此番可謂出生入死,力挽狂瀾……」他說到這裡一頓,「哎?難道是魏公子?說起來,我怎麼覺得阿姐跟他倆人好像怪怪的?」

馮曄說罷扭頭向右手邊傅洗塵,尋找認同:「傅中郎將,你覺不覺得?」

傅洗塵想了想,木著臉說:「微臣……說不太上來。」

馮曄卻自言自語分析上了:「當初魏公子分明與朕說自己無心入仕,怎麼後來又入了羽林衛當差?且臨危之際還主動請纓,到前線去拋頭顱灑熱血了。他既是不爭功,那是為了什……」

他話音未落,凱旋的軍鼓聲忽起,前方地平線顯出赤色一線,緩緩向城門推移而來。

馮曄便先閉了嘴巴,上前幾步,朝將士們揮手致意。

底下呼聲如潮,軍鼓震天。馮曄頭一次瞧見這等場面,激越得腳都踮起來了,一旁李福生怕他跌下去,忙跟上前攙他。

軍隊前進半晌,終於湧入城門,馮曄也便扭頭下了城牆。

見皇帝親迎,車騎將軍徐桂入城後趕緊整束身後大軍,叫將士們列隊,通通下馬繳械,向聖上見禮。

馮曄心情還有幾分激動,將事前經由薛瓔草擬的發言詞在心底捋了一遍,而後面對浩浩蕩蕩的大軍,提了聲氣一字字背通順了。

大軍之中霎時掌聲雷動,除徐桂身後一身甲衣的魏嘗,從頭到尾都無心聆聽,一雙眼一個勁往馮曄後邊瞅。

魏嘗位列靠前,馮曄當然注意到了他,正想問他瞅什麼呢,忽見他眼底一亮,而與此同時,前排將士的目光也朝同一方向望了過去。

他驀然回首,就見路盡頭來了一隊人馬,當先那人一身緋色勁裝短打,長髮高束,赤色髮帶隨風獵獵翻卷飛舞。

正是薛瓔。

她打馬馳近,到得大軍跟前翻身而下。

馮曄驚訝道:「阿姐不是說……」

「哦。」她打斷他,「我是說要晚點到,來遲了,還請陛下恕罪。」

「……」

她說完,狀似無意掠了眼神采飛揚,渾身血脈都似僨張的魏嘗一眼。馮曄也就努力憋住了,沒拆穿她。

薛瓔面上是一慣的沉穩之色,說完「贖罪」一詞,又轉向大軍,提聲道:「也請諸位將士見諒。」

不料最前頭的徐桂卻膝蓋一折,跪了下去:「長公主於我等皆有再造之恩,若非您不惜以己身作賭,於朝堂之上一力相護,又豈有我等今日!請長公主受末將一拜!」說罷大拜下去。

他身後,數以萬計計程車兵眼眶通紅,目色卻堅定而肅穆,跟著大拜下去:「請長公主受我等一拜!」

赤色大軍如潮水一般相繼伏倒,道口寬闊,喊聲高亢嘹亮,迴響一遍遍反覆。薛瓔心頭一震,滯在了原地。

自打攝政,每一日都有人屈膝跪她。但那些禮數里,幾分是礙於她身份不得已而為,幾分是出自真心,她心中非常明白。她是多數人眼中不該當政的女子,是個初出茅廬的黃毛丫頭,太多人看輕她,太多人陽奉陰違,太多人僅僅只是顧念先帝遺命,才喊她一聲「殿下」。

在此之前她從未想過,有一天,大陳馳騁沙場的男兒們,那些傲骨錚錚的將士,會對她這般心悅臣服。

她的確曾替他們說話,但所盡卻不過舉手之勞,自覺並無居功之理。他們真正該服的人不是她,而該是……

她長睫微微一顫,看了身前同樣屈膝垂首,大拜下去的魏嘗一眼,默了默道:「男兒膝下有黃金,薛瓔何等何能,受諸位此等大禮……」說罷笑了笑,「都起來吧,趕緊回營喝酒去。」

眾人齊齊高呼:「謝長公主——!」

將士們繼續朝裡行去,魏嘗牽了馬悄悄落下一個身位,再落下一個身位,一直落到最後,一溜溜到了停在原地目送大軍離開的薛瓔身旁,一動不動杵著,也不說話,似乎在等她回過眼注意自己。

察覺到一邊多了個人,薛瓔自然收回目光,瞥向了他。

近一月未見,他精神頭倒不錯,但衝鋒陷陣一趟,行軍多日,瘦是難免了。

她看他一晌,淡淡道:「有事?」

她這是什麼態度?魏嘗噎了噎,撇著嘴道:「沒事就不能找你嗎?」

「大軍都回營了,你不去喝酒慶功,找我做什麼?」

「我不想和那群大老爺們喝酒。」他理直氣壯道,「要喝回公主府喝。」

「我府上沒酒。」

不遠處馮曄扯了扯傅洗塵袖子,壓低了聲碎碎道:「看看,我說什麼來著?是不是怪怪的?」

傅洗塵握拳掩嘴,輕咳一聲,隨即便見馮曄走上前去,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問道:「阿姐,我道你怎麼要晚來呢,原是去換了身衣裳。你這衣裳換得好,換得妙,緋衣赤甲,簡直登對嘛!」

薛瓔回頭冷冷看他一眼:「你一身冕服,我不得壓一壓你身上玄色,喜氣點?」她說罷扭頭再看魏嘗,正欲叫他回營,卻見他已笑得亮出了一口白牙。

她深吸一口氣,懶得再說,扭頭翻身上馬,揚鞭就走。魏嘗「哎」出一聲,忙也騎馬追了過去,雖片刻後便已追平,但見她陰沉著臉,也就沒開口,一路沉默著跟她回了公主府。

薛瓔翻身下馬,丟了鞭子給門房,而後便入裡去。

魏嘗緊追跟上,在府門邊橫臂攔下了她:「你氣什麼?登對就登對唄,你今天跟那麼多人都登對,又不丟面子。」說罷拿自己才能聽見的聲嘀咕了一句,「我還沒不高興呢……」

「誰跟你講我在氣這個?」薛瓔皺著眉頭看他。

魏嘗撓撓頭:「那你到底氣什麼?你倒是說啊。」

「你一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就把三百精銳性命當兒戲,把他們往鬼門關送,還問我到底氣什麼?」

魏嘗一愣之下卻突然笑了:「長公主是在擔心我嗎?」

薛瓔被氣笑,一副豈有此理的模樣,抬頭望了望天,平復了一下,再開口便轉移了話茬,說:「還有,朝堂上那些耍嘴皮子的話,原本也就徐桂知道,怎麼還傳遍了全軍?是你擅自給我邀的功?」

這回輪到魏嘗心虛望天了,吸了吸鼻子說:「做好事不就得給大家都知道嘛……」

薛瓔輕輕籲出一口氣。

懂得行兵打仗之道的,那是將領。而懂得於行兵打仗之間收服部下,樹威立信的,那是上位者。

魏嘗這事辦得過頭了。但偏又是為她好的,難道她還能真把他吊起來打一頓?

薛瓔默了默說:「以後別擅自做這種事,立威立得好,是有益處,但立過了,那叫功高蓋主。聖上不介懷,但朝臣呢,背後又要說道。」

魏嘗悶悶點頭,說「知道了」。

「行了,去沐浴吧。」

見薛瓔繞過他便要走,魏嘗終於忍不住問:「你跟我講了半天大道理,就沒別的話要說嗎?」

薛瓔腳步一停:「我該有什麼話說?」

魏嘗嘆口氣,伸手入懷,捏出一掰已然發黃變舊的梨花瓣來,遞給她:「比如像我這樣,跟你說,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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