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瓔木著臉道:「我回我家,你回你家。」
他一噎:「不是你叫我回府等你嗎?」
「我不這麼說,你能規規矩矩離開?」
「你騙我?」
她點點頭:「對。聖上與颺世子在說話,你插嘴,豈不擺明了對他有敵意?」
「他之前要殺我,我怎麼不能有敵意?」
「我剛糊弄得他轉移了些視線,你消停點。」
魏嘗愣了愣:「怎麼糊弄的?他今天果真是因聽說我得了封賞,才入宮打探的吧。」
薛瓔點點頭,肯定了他的猜測,因此地幽靜,四下無人,也便直言了:「方才我與他說,我留你在朝,是因你可用,與他衛國並無關聯。他有這功夫懷疑來懷疑去,不如先去查證查證,你究竟是不是衛莊王后人。」
魏嘗心底突然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試探道:「怎麼說?」
「我說事情的源頭不在衛莊王,而在衛厲王。因為衛國傳言說,澄盧劍在衛厲王薨後的一個雷火夜留下了燒痕,但事實證明,真正的澄盧劍嶄新如初,毫無修補痕跡。這就說明,傳言是假的,那個雷火夜一定有問題。」
「也許衛莊王從未擁有過真正的澄盧劍,恰恰是打了把假劍,因曉得它的做工容易遭人起疑,才編出這麼個故事來。既然如此,你這柄劍,很可能也並非從他手中得來。那麼,僅憑相貌有幾分相似,又怎能說你是他的後人?」
薛瓔的思維縝密得太可怕了。魏嘗一下噎在原地,默了默,繼續試探:「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她笑笑:「原本我也疏漏了這點,是之前發現你在漳水一戰中的作戰思路與衛厲王非常相似,才覺相比與衛莊王,說不定你與他的關係更近。」
當然,還有寶冊一事。
魏嘗搬起石頭砸了自己腳,喉間已更了一口血,面上還得故作憨厚地「呵呵」一笑:「有道理啊,你真聰明。」
薛瓔點點頭,似乎接受了他的稱讚:「衛颺被我說服了,也為自己之前的魯莽舉動致了歉,眼下已轉移注意力,往衛厲王那頭查去。」
魏嘗有些艱難地嚥了口口水:「他準備怎麼查?」
「他說衛厲王此人諸多謎團,連一幅畫像都未留存,但衛王宮內,還有曾經服侍過他的老宮人在。他準備把人請來長安,當面一問。」
「……」魏嘗突然有點無法呼吸了。
薛瓔見他臉色不對,額間都冒出汗來,怪道:「你怎麼了?」
他扯扯官服衣襟,藉口道:「不知道是不是中了暑熱,有點悶。」
薛瓔抬頭看了眼並不十分濃烈的日頭,「哦」了聲:「不舒服就找宗太醫。」
魏嘗是得趕緊找一找宗耀了,當下也沒心思再糾纏她,點點頭說:「那我先回去了。」說罷步伐不太穩健地往回走。
薛瓔見狀倒有點奇怪。這人向來不纏到最後一刻不放手,難不成當真悶出了病來?她叫住他:「魏嘗?」
魏嘗扶著門框回過頭:「啊?」
見他這麼大反應,她突然又不曉得說什麼了,搖搖頭說「沒事」,想他那種體格能出什麼事,便扭頭從後門回了府。
魏嘗以身體不適為由,趕忙叫來宗耀,把事情跟他講了一遍,問道:「都換了這麼多任國君了,王宮必然也大洗過好幾回,真有服侍過我的老宮人還活著?」
宗耀也不太確定:「當年闔宮上下都認得您,又不能把人都滅口了,興許還真留了那麼幾個……」
魏嘗急得來回踱步:「我長得這麼英俊,三十年過去,人家也未必忘吧?」
宗耀「呃」出一聲:「君上冷靜點,容微臣想想法子。」
「解鈴還須繫鈴人,當年那巫祝就沒留下傳人?我也好確認確認,看是不是當真一給後世之人曉得真相,就必回三十年前無疑。」
當初魏嘗剛來時,第一時刻就詢問了那名巫祝情形,但宗耀說他查證過,那人早在很多年前就已過世。
他搖搖頭:「據微臣所知,巫祝並無後人,或者即便有後人,也被陳高祖殺絕了,畢竟這等通天之術,為已所用是好,但若為他人所用,著實是個禍患。」
「那怎麼辦,我毀個容?」
「萬萬不可啊君上!天無絕人之路,即便真給認了出來,這種神乎其神的事,又有幾個人會信?」
魏嘗嘆了口氣:「總之你先替我準備準備吧。」
*
接下來幾日,魏嘗提著顆心,吊著個膽,幾次有意無意向薛瓔打探,直到五天後,聽聞真有一名老宮人已身在入都路上,只得再次找來了宗耀。
「毀容的法子想到了嗎?」他問。
宗耀著實不忍,默了默,掏出一個陶罐來。
魏嘗問這是什麼。他說是蜂蜜。
「蜂蜜能毀容?你別欺我不懂醫。」
「蜂蜜自然不能毀容。」宗耀痛心疾首道,「但倘使您把這蜂蜜抹在臉上,然後微臣再去弄一窩蜂來……」
魏嘗渾身一抽搐。這麼激烈的法子?
宗耀解釋道:「您別覺這法子聽起來不靠譜。蜂可找毒素少的,蜇了您以後,保管您臉腫得神仙也認不出,但事後若及時解毒醫治,又可叫您容貌恢復如初。」
魏嘗咬咬牙,沉默一晌,下定決心道:「行吧,給我來一窩蜂。」
宗耀很快弄來一窩蜂,小心翼翼裝在囊袋裡,待他面上塗滿蜂蜜,確認道:「君上準備好了嗎?」
魏嘗眼一閉心一橫,說「來吧」。
宗耀開啟囊袋,將那蜂窩一腳猛踹向他。
魏嘗一聽那嗡嗡響動,忍不住睜開眼皮,這一睜,就見漫天的黃蜂振著翅膀向他湧來。
他一駭,回頭就跑,大喊道:「我後悔了!這玩意兒這麼密密麻麻的,太噁心了吧!」
宗耀跟在後頭喊:「都到這份上了,您忍忍,長痛不如短痛!」
魏嘗一邊搖頭一邊狂奔:「不行,我不蜇了,不蜇了!」
蜂群氣勢洶洶,他從院子這頭奔到那頭還沒甩掉,正要破口大罵,忽聽一個聲音詫異道:「這是吵什麼?」
他猛一回頭,就見薛瓔正站在院門邊往裡望,當下也來不及詢問她怎麼來了,忙高聲道:「別靠近我!」
他這邊一停下來說話,就給一隻黃蜂猛蜇了一口,捂著鼻子痛叫一聲,繼續跑,不料扭頭卻見一半的黃蜂不追他了,湧去了薛瓔那頭。
薛瓔一眼看清情狀,慌忙大退。
他心道不好,趕緊衝過去救她,邊喊:「你剛沐完浴嗎?」
薛瓔說「對」,一邊揮著袖子驅趕黃蜂。這時候,一身武功好像也不管什麼用。
宗耀見狀慌了,知道她一定是沐了花瓣浴,忙說:「微臣叫人拿火來救殿下!」說罷扭頭就跑。
魏嘗已經到她身邊,拽過她手腕就往自家後院跑:「來!」
她被拖著死命狂奔,周身全是嗡嗡大響的黃蜂,到得後院一個湖邊,見他停也不停,說:「跟我跳下去!」
薛瓔來不及掙,下一瞬就已被巨大的水流包裹沖刷,但她……她不會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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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嘗:人工呼吸,心肺復甦,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