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落的金箔粘在她的手指上,落薇的指尖微微顫抖,心中霎時過了千百種念頭。
她太喜歡將一切都算得清楚明白的感覺,如今謀劃乍然生變,不免叫她慌了一慌。
不過片刻,她便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開始思索中間出了紕漏的緣故。
這一套十二隻垂蓮金盞,原是早先擺在乾方殿的一套酒盞。
宋瀾私下並不愛飲酒,故而酒盞閒置了許久,昨日她將酒盞擱在了顯眼?處,今日宋瑤風進宮時先去拜會宋瀾,有意?無意地提了一句「此物倒是正合會靈湖上的宴席」。
興起之時,只需劉明?忠在一側點上一兩?句,宋瀾就會自然而然地想起這套被他閒置的金盞來。
落薇所謂為葉亭宴的計策添一把火,就是往市井之間散佈了那首《假龍吟》。
那位售賣假金的商人原本就是她的人,當?初那些假金器賣得風靡一時,自然有她在背後推手的功勞。
被戳破所賣並非金器之前,商人曾在酒肆之中「偶遇」玉秋實長子?玉隨山,與他一見如故,大方出手,送了他一整套垂蓮金盞。
後來商人牽涉歌謠案中,逃之夭夭,玉隨山擔憂出事?,匆匆將這套垂蓮金盞出了手。
玉隨山出生得早,跟著玉秋實外放過,歷經過家?門苦寒之時,不會如同尋常富貴子弟般一擲千金。商人出事?之後,他檢查一番,發現商人贈他的垂蓮金盞並非銅器,而是真金所制。
故而玉隨山沒有捨得直接棄置,想?著這樣形狀的金器市面甚多,這套也沒有鏤刻商人的印記,便遣人將其低調地售賣了出去。
玉秋實此人身上破綻實在太少,只能從他周身下手。
得知玉隨山沒有將金器直接損毀或者棄置時,落薇便知,這一局就算是成了。
這套垂蓮金盞在落薇的運作下被一個小官收去,後經由內侍省的手獻入內宮,又被宮人擺到?了乾方殿。
商人在送禮給玉隨山時,混入了那隻銅盞,玉隨山當?初心中慌亂,未來得及一一探查。
落薇到?岫青寺去見葉亭宴,原就是需要他將這隻混入其中的銅盞找出來。
所以今日得知他進宮之後,她遣人為他帶了「金銅」二字,他也不負所托,一切順利。
在落薇原本的謀劃當?中,宋瀾瞧了這一句話?勃然大怒,便會順著內侍省徹查金盞的來處,從而查到玉隨山身上。
屆時玉隨山與那商人有私交之事便會暴露。
商人已經逃離汴都,玉隨山喊冤說自己與他只是泛泛之交,有誰能夠為他證明??
宋瀾自然而然便會想?到?,那逃離汴都的商人是否受了玉隨山的指使?,更有甚者,這首《假龍吟》,會不會是玉秋實的手筆?
不需要徹底的證據,也無需坐定的罪名,她佈置的一切,與葉亭宴在麓雲山的謀劃如出一轍。
春獵刺殺兼歌謠迷案,等到宋瀾對宰輔的疑心積攢到?頂峰之時,才有可能徹底堅定他對於打破宰輔和皇后之間平衡的決心。
葉亭宴和她都看得清玉秋實的處境,才會篤定此事?並非他所做,可宋瀾居於皇位之上,本就想?脫離宰輔掌控,不管是認為玉秋實行事是為了給自己一些敲打,還是與皇后鬥法,將只有二人才知道的刺棠案真相拎出來做把柄,足以觸到?宋瀾的逆鱗。
但是原本鏤刻在銅盞之下的「蓮花去國」不知為何,竟變為了這樣一句指向更加清楚、更加明?顯的言語!
這一句「汀花有冤」,不僅將當?年之事更徹底地攤在了明面上,而且此句一齣,重點便不再是歌謠案了。
歌謠中雖有「真龍」「假龍」之事?,但總歸重點都落在了「假龍」身上,是借承明?皇太子?諷刺宋瀾德不配位。
如今一句,則是明明白白地告訴宋瀾,此事?的根本,不是諷刺他的無德,而是承明?皇太子?仍有舊部,是要為他當?年之事?伸冤!
玉秋實當年與宋瀾一手策劃了刺棠案,若只是敲打他德行不足、不能臨朝脫離控制,極有可能叫宋瀾認為是玉秋實所為。
可口稱要為當?年翻案,便決計不可能是玉秋實所為。
因為他們清清楚楚地明?白,玉秋實若攤開當?年的事?,頭一個被牽連下水的就是他自己。
所以更改了這一句話?,最大的效用便是讓宋瀾的疑心從玉秋實身上挪到?了……
「阿姐?」
宋瀾冷不丁地喚了她一句,落薇緩緩地抬起頭來,瞧見宋瀾正在打量著她,神?情失了平素面對她的溫柔和耐心,一雙杏眼?深不見底,帶些探究意?。
落薇忽地打了個激靈。
在西園命案之前,她忍得極好,從未叫宋瀾從她身上瞧出過一絲破綻,所以宋瀾沒有懷疑過她已經知道了當?年事?。
是從她擅自做決定、叫他上太廟祈雨,並且由此事?牽涉出了《假龍吟》一事開始,宋瀾才對她生了一二分疑心。
這原是她故意?所為,一是為了叫宋瀾遣葉亭宴來跟著她,方便二人見面,二是為了以後的謀劃鋪路。
可是今日之事引燃了宋瀾懷疑的引線。
時機不對,提前引燃,為她招致的一定是殺身之禍!
落薇咬緊了牙關,將一切顫抖都吞下去,飛快地換了一個哀慼和不可置信的神情:「這、這是什麼意?思?」
她湊近了些,用只有宋瀾和她能夠聽?見的氣聲道:「當?年之事?的罪魁禍首,不是已經抓到?了麼,怎麼如今有人還說有冤?子瀾,是誰含怨,是誰要叫冤!」
事?到?如今,她只能順著金盞上的言語擺出最合適的反應,以觀後事?了。
全然忘了前一句「無德」,只在乎有何冤情,才正合她一貫的表現。
宋瀾盯著她看了半晌,伸手撫了撫她的肩膀,敷衍地安慰道:「阿姐別急,我會好好查的。」
落薇慘白著臉在他身側坐下,往下一掃,先看見了葉亭宴錯愕的眼?神?。
她抓緊了手中的酒盞,微微搖了搖頭。
葉亭宴垂下眼?睛,先前心中一切翻湧的情緒像是被潑了冰水一般,徹底冷了下去。
他得了她的暗示,知曉她今日有一番佈置,需要他將那隻混入其中的銅盞尋出來。
他漫不經心地搓去表面的金箔、看清了銅盞之下兩?句話?的剎那,心中幾乎要被不可置信的狂喜淹沒。
這若是她的佈置,她刻了這樣兩句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當年之事她不曾參與,或是事?到?如今,她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