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簪鋒利,霎時便穿透過去,又被迅速拔出。
煙蘿從前習過武,下手幹脆利落,還避開了她的重要經脈。
「你……」
落薇伸手捂住自?己的左肩,痛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你要做什麼……」
煙蘿目光中閃過不忍之色,但還是疾步起身?,抓了妝臺上盛香粉的青瓷匣子,惡狠狠地摜到?了地面上。
瓷器摔碎的聲響在靜謐的清晨如同炸裂,似乎已有人被驚動,朝著此處疾行?而來。
飛舞的香粉中,煙蘿跪下了衝她磕了一個頭。
「你知道該怎麼說的,不要、不要……負了他們。」
「保重,落薇。」
落薇想要伸手抓她,卻動彈不得,只能哽咽喚道:「阿霏——」
煙蘿頓了一頓,還是沒有遲疑地轉身離去了。
她一手扯下女官的幞頭,另一手丟了腰間的革帶,隨後握著小腿處從不離身?的短匕首,從半開的花窗中跳了出去。
落薇掙扎著在地面上爬了幾步,想要起身?,卻痛得沒有力氣。
夏日破曉之際,宮殿中的金磚還是這樣冰冷,她只披了幾重薄紗,痛得渾身?發抖,左肩上的傷口涔涔流血,染紅了金磚上鏤刻的蓮紋。
如墜八寒地獄,所?謂紅蓮業火,竟是這個模樣。
終於有宮人反覆呼喚不見答覆,大著膽子闖了進來,一眼便?看見地面染血的金簪,隨後又見捂著傷口的皇后,不由得嚇破了膽,失魂落魄地大聲喊道:「娘娘!快、快來人,皇后娘娘遇刺了——」
在煙蘿刺過來的一剎那,落薇就想清楚了她的意思。
若她說不知曉煙蘿的身?份,多年來如此信任,恐不能令眾人信服;若她說知曉,只能咬死了稱與?煙蘿有舊交,當年不忍見她喪命。
但如此一來,加上那句「汀花有冤」,宋瀾對她的懷疑,定會陡然增加。
還不到時候、還不到時候。
這一簪,是煙蘿為她做的決定,也是煙蘿以性命為代價的撇清——她們都清清楚楚地明白?,皇城守衛這樣森嚴,她不可?能脫身?的。
忙亂的宮人紛紛靠近,想要扶落薇起身?,又怕牽扯了她的傷口,一時竟不知該做什麼。
落薇捂著傷口瑟瑟發抖,用力閉上眼睛,耳邊傳來一陣紛亂的聲音。值守的左右林衛跑過她的殿前,鎧甲與?兵刃碰撞;有人在遠處匆匆吩咐著「喚太醫」「請陛下」,還有哭聲「娘娘傷得重嗎」。
永珍之聲,須臾變幻。
她仰起頭來,恍惚地看見那朵被血染紅的蓮花。
垂下眼去?,跌入一片寂滅的黑暗。
*
不知為何,今日有些異樣,眾臣在殿前等了又等,始終不見內官傳喚進殿。
夏日清晨飄起微雨,葉亭宴緋色的衣袍被打溼了一片,他抿著嘴唇,突地回憶起初登高陽臺時被打溼的衣袖。
隨之而來的是繾綣溫情的撫摸和一雙帶著水汽的眼睛。
他昨日想盡辦法?,才從玉秋實那裡得了那個訊息,問那一句「卿知否」也只是為了確定落薇知不知曉她身邊人的身份,得了她的答覆,他才好想下一步的謀劃。
不過他心中也隱約能夠猜到些——來見他,是關係身?家?性命的隱秘之事,落薇只帶著這一個宮人,足見她的信任。
先?前他還有疑惑,若這宮人是她的舊友,還好解釋一些。
她向來是重情之人,冒著風險救下舊友,是她做得出來的事情。
不過重情的是從前的她。
「情」之一字,還有這樣的分量嗎?
若有,那她當年寫信哄騙他吃下那令他氣力盡失的糕點時,可?猶豫過一分?
舊傷處突兀地痛了一下,葉亭宴微微蹙眉,又強迫自?己舒展開來,決意不再去?想這些事情。
他定了定神,捂著不知為何隱隱泛起痛楚的舊傷,漫不經心地思索起來,此局難破,卻也沒有那麼難,只不知有沒有機會轉嫁到別人的身?上去?,除卻皇帝和宰輔,當年他的仇人,並非只有逯恆、林奎山這幾個。
正當他在心中擇選是這個好還是那個好的時候,內殿忽地出來一個內官,朝眾臣一揖,恭恭敬敬地道:「各位大人,陛下今日罷了早朝,請諸位回罷。」
他一怔,還未多想,那內官便?湊了過來,低聲道:「葉大人留步。」
內官為他撐起了一把竹骨傘,葉亭宴隨他逆著人流走去?,問:「陛下還留了太師和政事堂幾位大人,可?見並非龍體不安,既然如此,為何還要罷早朝?」
那內官湊近了些,聲音帶著清晨細雨微茫的霧氣:「大人不知——皇后娘娘今晨遇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