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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得鹿夢魚(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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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秋實在春獵那日就得知了煙蘿的身份,卻生生忍了林家之事、忍了落薇借《假龍吟》向他頭上潑來的髒水,尋到絕佳的機會,才將?落薇本刻在銅盞之下的《假龍吟》換成了一句「汀花有冤」,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

如此一來,宋瀾以為是落薇為扳倒玉秋實刻意掀出了當年之事,爭鬥至此,已經完全不顧及皇帝聲名了。

這時再將?煙蘿身份的牌面丟擲,《假龍吟》一事、銅金盞一事,就會順理成?章地全都落在皇后的頭上。

可惜玉秋實太過自?負,為他探知此事爭取了時間。

落薇得了這個訊息,煙蘿一簪刺下,這張底牌便立時失效了。

落薇與煙蘿一致的說辭中雖有眾多可疑之處,終歸什麼證據都沒有——皇后已從?保下罪臣之女的人變成了受害人,只要?兩人都不鬆口,朱雀上奏便會如此結案。

宋瀾遣他來一夜密審,也只是想知道落薇在其中有沒有插手,若是沒有,那送她進宮來的人是誰?

葉亭宴本來想出的破局之法便是叫二人反目,他當時不知煙蘿的心思?,總擔心她被逼到極處,會抖出他與落薇之間的關係。

那便是他親自把刀送到落薇頸間了,這樣冒險的事,他一定不會做的。

也有旁的辦法。

只是他尚來不及著手施行,便有了刺殺之事,他抓了人後,密見落薇,要?緊的是問出一句話來——她與煙蘿,如今情分究竟如何?

倘若煙蘿與她只是互相利用的關係,他便立刻為她除了這個知道太多事情的心腹之患。

倘若二人都能咬死不鬆口,他就可以想辦法,讓送煙蘿進內廷之人變成旁人,以此倒打一耙。

可無論如何,煙蘿的性命都很難保得住。

而落薇的請求竟只是為她保命三天。

葉亭宴瞧著面前刑架上的煙蘿,想起當年月夜中的紫衣女子來。

邱放祖籍江南,她唱起這首詞,也是在昏夢中嚮往著故鄉嗎?

嚮往父親母親年老之後,平安地?離開汴都,帶著她一同回到江南,飲千鍾美酒、唱一曲滿庭芳的日子?

可惜你?我的故園,都早已身在風雨中啊。

葉亭宴忽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終於想清楚了自己為何會回憶起當年的八月十七了——當年他那麼年輕,為一場仍有可能歸來的貶謫,都有勇氣同父親據理力爭,在醉逢臺上放著狂言,說君子崇道立德,永遠不屑操縱輿論的權術。

可如今他的心中是什麼?

面前之人他雖不識,可得知她是故人之女的一剎那,他心中竟不是對遠去故人的懷戀與哀痛,而是飛快盤算,可以利用她的身份做些什麼事情。

若不曾聽見這曲《滿庭芳》,他已然被從?前他最不屑的黑暗徹底吞沒了。

百年之後斗轉星移,他的道上,可還能有故人重?逢?

「大人?」

元鳴喚了他一聲,葉亭宴才發覺自己以手拂拭著那把鋒利匕首,不知何時出了一身冷汗。

「默生,」葉亭宴定了定神,低聲道,「你?先出去。」

元鳴依言退下,察覺到他已離去之後,刑架上的煙蘿才費力地抬起頭來看了一眼,虛弱地問道:「她還說了什麼?」

原來她是對?他身側著朱雀服色的元鳴不放心。

葉亭宴搖頭:「沒有旁的話了。」

「那你?呢?」煙蘿斷斷續續地道,「我在會靈湖中瀕死之時,發覺是你?遣人來抓我,才讓自?己?活了下來——葉大人,你?與娘娘有同樣的敵人,我……能變成你們的一把刀嗎?」

葉亭宴抬眼看她,發覺她的眼睛在黑夜當中亮得出奇。

「葉大人是最擅持刀之人了,你?應該知道,娘娘犯傻,我這條命是保不下來的,何必去做費盡心思?而無果的事?」

她低垂著眼睛,在他耳邊絮絮說了許多——被朱雀抓到這裡的半日,她並?未虛度,幾乎將?一切都盤算好了。

煙蘿雖算不上絕頂聰明,卻是十分謹慎之人,與他言語之中並未透露與落薇相干的任何事情,只是抓準了他想要扳倒玉秋實一事,分析利弊得失。

葉亭宴默然不語。

煙蘿言罷,躊躇良久,只是輕輕道:「多謝你留的那隻蠟燭。」

葉亭宴卻忽然問:「你?知道玉秋實為何會查出你的身份麼?」

煙蘿搖頭,他便繼續說:「那日春獵,娘娘並?未算漏,怪只怪天命不佑。你穿行過市時,救了一個險些被馬車碾壓的乞兒,你?可還記得?」

煙蘿頓了一頓,苦笑道:「那是一頂平頭馬車,不該是官宦所乘。」

葉亭宴道:「可玉家的人在馬車上瞧見了你?的臉,玉秋實得知之後,立刻遣人跟著你?上了山,你?拜祭的墳冢沒有姓名,他們便開墳掘墓,生生找出了信物。」

煙蘿恨得雙眼血紅,牽扯著腕間的鎖鏈哐啷作響,她粗粗喘了幾口氣,咬牙道:「是我不孝,連累父母。」

「但鬧市中那個乞兒,確實並?非他們刻意安排,」葉亭宴道,「我問你?,若重?來一次,你?救是不救?」

煙蘿垂著的睫毛顫了兩下,她也不知道如今面對?著他,她為何會說實話:「為娘娘帶來這樣風險、甚至要將自己性命賠進去,我很想回答,不救。只是……天有好生之德,或許葉大人不會明白,置身當時,根本無暇想後事,縱是重?來一萬次,我……怕也不會猶豫的。」

*

傷後的第二日,落薇從?前來瞧她的宋瀾口中得知,煙蘿並?未身死。

宋瀾一邊言語,一邊觀察著她面上的神情:「亭宴在朱雀中審了一夜,她嘴硬得很,什麼都沒說,但朱雀尋到了一位她當年進宮時牽涉的宮人,此人犯事出宮,還活著,只是有些瘋傻,他們連夜審訊,含糊地問出了一句……」

「那個宮人說,保下邱雪雨的,是公主。」

落薇面上神色不變,立刻問道:「公主——是舒康,還是寧樂?我與寧樂素無來往,她為什麼要?害我?至於舒康……好歹有些舊時情分,她應當不至於恨我恨到想要?我的命罷?」

宋瀾目不轉睛地瞧著她,卻什麼都沒瞧出來。

於是他介面道:「人心在幽暗處,怎麼能探得清黑白?那宮人痴傻了好多年,問起來難,除了公主還沒說出旁的。不過阿姐放心,我已叫亭宴暫且饒邱雪雨不死,必定將?她背後之人挖出來,為你?的傷抵命。」

落薇便溫柔答道:「好。」

宋瀾雖口中這樣說,私下裡卻叫朱雀和林衛圍了瓊華殿,還是那日李內人取膳食時無意聽見甲冑聲才發覺的。

不知道玉秋實與宋瀾說了什麼。

煙蘿的身份,若在那一簪之前抖露,便不止是圍殿這樣簡單了。

可在那一簪之後……

宋瀾走後,落薇喚李內人上前來,笑問道:「晨起繆醫官走時,有沒有和你?聊起昨日他捉去燉藥膳的鴿子?」

李內人答道:「有有有,繆醫官說那鴿子難燉,他文火慢燉了足足十二個時辰呢,還說要?娘娘寬心,等到他尋到些北方的珍稀藥材,將?這藥膳做到純熟了,便端來給娘娘嚐嚐。」

傷後第三日的夜裡,落薇終於能夠勉強起身了。

她擺了一個沙漏在床頭,那沙漏在子時將盡的時候漏盡了,帶著其?下安置的金器「哐啷」一聲響,聽見響聲,落薇便從?紗帳之中起身,推開了殿中離她最近的一盞花窗。

只是她等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才聽見腳步聲。

「你今日為何來遲?」

葉亭宴遠遠瞧見落薇在花窗之前坐著,不由怔了一怔,一時竟沒說出話來,落薇等不到他的回話,剛剛投去一個疑惑目光,葉亭宴便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唇。

不僅是嘴唇,甚至還帶著鼻子——她在對?方的手心嗅到了一股微苦的芳香氣,一時竟未覺得窒息。

「你?這樣開窗,不怕聞見我下給你?宮人的迷香?」葉亭宴趴在窗框上,幽幽地?道,「多聞一會兒,若是與你?說話時,你?忽地?昏過去了,我可不能保證……」

他意味深長地頓了一頓,落薇瞪了他一眼,卻聽話地?沒有掙扎,直到察覺他捂得越來越緊,才皺著眉去拽他的手,頗費了一番力氣。

葉亭宴饒有興趣地瞧著她,見她有些失力,才撤了手。

落薇立刻喘了好幾口氣,怒道:「你?做什麼?」

她只著單衣,雙頰泛紅,葉亭宴無辜地瞧著她,翻身從?窗前跳了進去,順手闔了花窗,一本正經地?道:「給娘娘嗅解藥啊,臣只擔憂娘娘聞得不夠,解不了毒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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