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刺棠》小說信息

第53章 得鹿夢魚(十)(第2頁,共2頁)

字體:

*

天?狩三年?,除夕方過,元月仍是淒冷,疏星淡月。

皇帝的病已經繾綣了一月有餘,太醫院院首連老師父都請了回來?,仍不見幾分起色。

上元前一日,宋泠領諸皇子皇女侍疾時,提請罷了今年?的汴河大祭,改為祈福禮。

宰輔出言反對,稱禮不可?廢。

皇帝斟酌再三,還是執意要皇太子代行大祭,其意眾人皆知——皇帝已經接受了自己的衰老,以及將要死亡的事實,開始為新皇登基造勢了。

宋泠加禮服後重來拜別,御駕從乾方殿蜿蜒而去,宋枝雨隨著?眾人下跪,山呼「千歲」。

她並無多少意外,宋泠十二歲便加封了皇太子,是當之無愧的天?之驕子,不僅有美譽、有民心,還頗為照拂兄弟姐妹,內廷之中都無人生過同他奪嫡的念頭。

只有儲妃討厭了些?——蘇落薇同她自小認識,是她在皇庭中鮮少遇見的、不肯讓著自己的世家女,後來?甘侍郎入宮,她們二人比文墨比書藝,最後她敗下陣來?,與?她結了樑子。

不過說起來?,這些樑子都是小兒女好勝心罷了,宋枝雨在府中寫字時,還恨恨地想,落薇應該能做個不錯的皇后,而她定然沒?有如同皇后一般風光的機會,只能白白認下甘侍郎的選擇。

想來真是不甘心啊。

宋泠出宮之後,宰輔攜政事堂幾位老大人來拜上元安康,隨後相繼出宮,皇帝病著?,上元家宴辦不成,諸位皇子皇女便也被遣出了宮。

臨走之前,皇帝的精神好不容易好了些?,倚在床榻前對大家和顏悅色道,正是年?來?佳節,何必拘在宮中?

最後只有尚未立府的六皇子和?七皇子執意留了下來?。

宋枝雨本?也?想留下來?,皇帝卻對她笑道:「朕記得寧樂上元時最愛猜燈謎,去歲將瓦闌街的燈謎都摘盡了,今年?也?要不負眾望才是。」

她乘轎出宮前,去燃燭樓上了一炷香。

她本?意只是上一炷香,誰料跪在滿堂牌位之前,竟悲從中來——爹爹慈愛,怎會天?不假年?,倘若神佛能夠叫她以身代之,她也?心甘情願。

哭到後來?,便昏睡了過去。

再後來?的記憶變得很模糊,半夢半醒之間?,她似乎聽見耳邊傳來了窸窣聲響,那種聲音很奇怪,像是有許多許多人,又像是隻有一個人,空**的殿中有冬雪的回聲,還有一絲淡淡的血腥氣。

血腥氣?

她從混沌中醒來?,茫然地看見一個內侍慌慌張張地奔到近前,口?中喊道:「皇太子遇刺了!」

宋枝雨這才發覺自己在燃燭樓空曠的一層殿中睡著?了,全無公主體面,趴在冰涼的地面上,鬢髮?散亂。

刺棠案後足有一月,她都活在那種懵懂和?模糊之中,汴都險生叛亂、宋瀾登基、落薇封后、刺棠案禍首被查——五弟為奪嫡勾結兇手殺了二哥,世上怎麼?會有這樣荒謬的事?她不敢信、不願信,反反覆覆地在府中彈一首《棠棣之華》。

與?此同時,那種奇怪的聲音在她噩夢中頻頻出現,後來?她一閉上眼睛就能回憶起上元當夜空空****的燃燭樓,她枯坐在地面上,聽見窸窣聲響,想了許久終於想明白——當夜她趴在地面上,聽見的是地下傳來的聲響!

可?是燃燭樓的地面之下怎麼會有聲響?

宋枝雨察覺到了一些不尋常的意味,於?是在一個進宮小住的夜晚,她藉口?祈福,遣散侍從,獨自在燃燭樓中摸索了良久。

不過她做夢都沒?有想到,她沒有找到通往地下的入口?,卻撞見了單手染血的宋瀾。

彼時她剛剛尋到燃燭樓後院那片被圍擋修繕的地方,宋瀾便如同鬼魅一般出現?在了她的面前——他登基以來?,宋枝雨去拜見過許多次,但她從未在自己向來低眉順眼的六弟臉上,看見這種意味深長、冷漠玩味的神情。

風聲一閃而過,她確信自己聞見了那種熟悉的血腥氣,還聽見了微不可?聞的哀嚎聲。

有侍衛上來?抓住了她的胳膊,宋枝雨在巨大的恐懼中,聽見宋瀾幽幽地嘆了一口?氣:「皇姐,這可?怎麼?辦好呢?」

宋枝雨咬破了舌頭,口?中瀰漫一片血腥氣:「這是什麼?地方,你……你……」

宋瀾置若罔聞,皺著?眉想了半天?,終於?很高興地開口道:「對了,皇姐,你還有個母親在宮裡是不是?朕登基時還給了她尊位,知安太妃——知遇而安,皇姐也?應該如同母親一般,知趣才是。」

宋枝雨遲鈍地意識到他的意思,一時之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道:「我、我什麼都沒看見!」

宋瀾依舊不在意她說了什麼?,只是喃喃自語:「如今殺你的話,好像不太好動手……哎呀,對了,皇姐,你是不是很會寫詩,朕突然想到了一個好玩的主意。」

他微笑著?抬起頭來:「皇姐好似還與?阿姐不對付,更好了,你說你什麼?都沒?看見,那就為朕寫一首詩來?證明罷。」

宋枝雨不是不知道宋瀾的用意——此詩一齣,流血無數,他是要將她同自己逼上同一條船。

然而她也?沒?有別的辦法,詩成之後宋瀾遣人將她送回公主府中,形同幽禁,她知道,遲早有一天?,宋瀾會尋個理由要了她的性命。

好在那時她甘心赴死,大概不會牽連母妃了。

閉鎖公主府後,宋枝雨養了許多內侍,所幸宋瀾千頭萬緒,一時顧不到她。

舒康來?過,她拒之不見,落薇送的帖子,也被她丟進了手邊的小池塘。

等到宋瀾起念殺她的時候,她或許能換來一個面見故人的機會。

但願她所知曉的事情對故人有用。

宋枝雨雖然要強,可?眾人不知,她其實比舒康還要怕痛,提心吊膽地等了這麼?久,咬破牙齒間?的毒藥時,她竟還平靜地安慰了自己一句,沒?關?系,好歹與?宋瀾賞賜的鴆酒相比,沒?有那麼?痛苦。

那時她還想不到,二哥能夠死而復生,甚至輕易窺破了她的為難——這裡她又想起蘇落薇來?,此人心中雖然生了從前沒有的八百關?竅,還是那樣單純,執著?地認為做錯了事情就要付出代價,哪怕被逼到最痛之處,惡念畢竟由心滋生,不是推脫的藉口?。

想到這裡又覺得可?笑,其實她內心深處才是同她一樣的想法,半世相對,沒?想到臨死之前,竟將仇敵悟成知己。

還有二哥,你怎麼?還是這樣心軟,你難道忘記了那首詩嗎?

——咸陽道中送君去,一去渺茫一千年?。

千萬年?後,天?人若有情,可還能相見?

願那時蘭草不衰,水中再無相祭的白練。

*

張素無推開瓊華殿沉重的桐木門,將公主的死訊告訴了皇后。

皇后坐在桌前,正在擦拭手中一枚去鋒的箭。

他看見皇后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喃喃自語,唇角帶笑,卻有淚倏忽劃過,撞碎了她的偽裝:「夢為鳥而厲乎天?,夢為魚而沒?於?淵[1],我究竟是誰、是好是壞,連自己都想不明白。」

張素無聽不懂這句話,卻猛地聽見皇后折斷了手中的箭,苦笑一聲:「這仇,怎麼?越報越多了些?……」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