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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得鹿夢魚(十)(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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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亭宴隔得有些?遠,只聽見一句「找個痛快」、一句「說你聰明」,二人表情平靜,簡直如同閨中密友在私語,他心中好奇,正欲走近些?,便見落薇警告一般瞥了他一眼。

這一步到底沒邁出去。

落薇收回目光,伸手為宋枝雨撥去了耳側的鬢髮?,將聲音放得更低得幾近氣聲:「不來?問你,是因為我猜也猜得出來——當年我上御史臺與?玉秋實對峙,旁人不知,你怎麼?會不知?玉秋實或者宋瀾去找你時,你在想什麼??你是不是在想,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一能憑藉一詩揚名天下,二能看我落敗,你怎麼?會猶豫呢?」

她死死抓著宋枝雨的肩膀,回憶起當年?無助,恨得咬牙切齒,仍要雲淡風輕地繼續說:「一千二百四十一條人命!你拿這些?東西,來?跟我賭氣!午夜夢迴之際,你心中有愧、有悔嗎?」

宋枝雨扯著?她的手,痴痴地笑起來?:「你以為沒?有我,這一千多個人就會沒事嗎?別傻了,蘇落薇,你那好夫君想要殺人,自有千種萬種手段,我不過是識時務,把?自己遞過去做一把刀……」

落薇感覺自己的唇齒在顫抖:「你是國朝公主,是他的妹妹,那些?人,難道不是你的生民?我知道你恨我,說不定還恨他——你痛恨天資、痛恨天才,這都不算錯,可?你怎麼?能……若早知如此,我當初便在你面前跪地磕響頭,承認我不如你,也?好過來?日史書工筆,將你和?你那首詞一併打入無間地獄!」

宋枝雨聽到這裡,才真的愣住了,她猛地站起身來?,見葉亭宴看過來?,便抱起手中的琴,作勢要砸毀,故意大聲道:「我最恨你這副冠冕堂皇的模樣!最恨這些蒼生大義的言語!當年?甘侍郎不肯收我,說我意誠而心不正,那你呢,你如今安享榮華,又正到了哪裡去?」

葉亭宴以為二人還在就拜師一事爭吵,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藉此機會,宋枝雨用琴掩口?,以口?型飛快問:「來日史書工筆是什麼?意思,你要為刺棠翻案?」

落薇漠然地以口型回道:「他若知曉有人因他死而生殉,必定魂靈不安。你說錯了,我不僅要為刺棠翻案,我還要將兇手重新揪出來,明明白白地告訴世人真相,我本?不想這樣早叫你死的,叫你活著看見自己被唾罵的那一日,對你豈不是更殘忍?」

她口?中言語冷硬,然而方才情緒激動,眼中已微微泛紅。宋枝雨不是蠢人,聽得出她的意思——她們雖有齟齬,但她真心不願她寫過那首《哀金天》。

她怔然地丟開了手中的琴,像是情緒崩潰一般忽地抱住了落薇,葉亭宴嚇了一跳,本?以為她要對落薇不利,下意識地就要拔劍,落薇卻伸手對他比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他瞧著?宋枝雨在落薇耳邊說了句什麼?,隨後落薇遽然變色,失聲道:「你說什麼??」

宋枝雨一把捂住她的嘴,又說了一句,落薇依舊情緒激動,問:「在哪裡?」

聽完之後,她竟再不願與宋枝雨言語,也?不顧他與?朱雀,拂袖便走,走了幾步才停下,先說了一句「我不會謝你」,又說一句「來世你若還是這個脾氣,怕是仍與?我做不了朋友」。

宋枝雨冷笑一聲,卻落了一滴淚下來:「誰要與你做朋友?」

葉亭宴本想跟著落薇一同離去,可?宋瀾交待的事尚未做完,他也?只好遣了幾個朱雀衛護送落薇回宮,自己則留了下來。

有人端來了御賜的鴆酒,擱在了斷弦的琴邊。

黃金雕琢的酒壺上鑲了許多顆寶石,叫人看不出這是致命的毒物,只覺華美非常,當是一壺美酒,宋枝雨目光掃過,笑問道:「傳言最初的鴆酒是鴆羽所制,劇毒無比,飲下五臟俱裂、慘痛異常,不知如今陛下賞下來?的酒還有沒有這樣的毒性?」

知曉他還有話要問,眾人依舊不敢上前,甚至退出了公主府的小園,葉亭宴提起酒壺來?倒了一杯,淡淡道:「鴆鳥難尋,如今不過是借個名字罷了。」

宋枝雨挑眉,唇角不自然地**了一下:「真的麼?,我卻是不信的。」

葉亭宴倒完了酒,握在手中不肯遞給她,猶豫良久,終於?開口?,緩緩道:「寧樂,我問你一句,倘若宋瀾沒有以你的母親為要挾,你還會寫那首《哀金天?》嗎?」

他口?中喚的是「寧樂」,又坦**地直呼「宋瀾」,一時叫宋枝雨怔了一怔:「你說什麼?」

葉亭宴把?玩著?手中的鎏金酒杯,沒?有抬眼:「知趣知趣——你母親加封太妃時,號不就是‘知安’麼?你雖爭強好勝了些?,卻不愛管那些?閒雜之事,我再問你一遍,若他沒有以你母親為逼迫,你還會寫那首詩嗎?」

「這幾年?,你閉門不出,連皇后親自下帖的荷花小宴都辭去,其實不是你不願,而是他變相的軟禁罷?我真的很想知道,他們這樣不放心你,當年?為什麼?會叫你知道,你既生悔意,又何必死不承認?」

他一口氣將這話問完了,卻半晌沒?有聽到答覆,不由抬頭,卻詫異地發?現?宋枝雨已然滿口?是血,吐得那斑駁琴上汙穢一片。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沒有遞出去的酒杯,終於?想清楚了方才那不肯離去的內侍的來?意。

他是為她來送毒的!

宋枝雨懼怕皇室的「鴆酒」,故而遣自己的內侍送來了一枚不叫她那麼?痛苦的毒藥,在她說完「我卻不信」的時候,便將它咬破,毒性已發?。

他終於?變色,匆匆上前去,扶住她的肩膀,沉聲喚道:「寧樂!」

宋枝雨死死抓著?他的手,好不容易才緩了一口?氣,不可?置信地道:「你是……你是誰?皇、皇兄?」

葉亭宴伸手捏著她的喉嚨,飛快地在她後心一擊,想要將她嚥下去的毒逼出來?,卻無濟於?事,他有些?茫然地抱著?她,低語道:「你為何服毒?我今日早已換了宋瀾的毒藥,將此事栽贓給你,也不過是為了將你從公主府救出去而已——當年?我送燒桐給你時,你說真想親自到許州跟著正守先生學琴,棄了這公主身份也無妨,還有你母親……」

「哈哈哈哈哈,」聽了他的話,宋枝雨終於想明白,她怔了片刻,艱難地笑起來?,口?中的血隨著?言語越積越多,染紅了他的袖口?,「連蘇絮都知道,揹著那一千二百四十一條人命,我是活不下去的——二哥……二哥!你不是回來?報仇的嗎,你怎麼?還是這樣心軟啊!」

她的氣息越來?越弱,連眼神都開始渙散,葉亭宴終於端不住那鎏金酒杯,手一抖,就將它打翻在了一側的池塘當中:「你到底是我的血親——」

「別傻了,是我們從前不懂啊,生在皇家,所謂棠棣之華……只有你一個人當真而已,」宋枝雨連連搖頭,忽地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瞪大眼睛、顛三倒四地道,「二哥……我交給了蘇絮,你知不知道,蘇絮她早就知道了,她沒有、沒有……」

遠山傳來?錚然一聲琴響,不知是否此處不如宮中溫暖的緣故,池塘中的荷花都還沒?有開,風吹過沉重的花苞,將它吹得四處搖擺。

她氣息已失,遺憾地垂了手,最終還是沒有說完想說的話。

你想告訴我什麼呢?

葉亭宴失魂落魄地從公主的園中走出,守候多時的朱雀衛也?沒?有再問,進門去處理公主的屍體,只有元鳴見他神情不對,跟著?他跳上了馬車。

「公子,計劃可有不妥之處?」

沒?有回答,元鳴抬頭,瞧見葉亭宴正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方才宋枝雨的血只濺到了他的衣袖上,這雙手一滴血都沒?有染。

然而葉亭宴深深垂頭,怔然瞧著?,越瞧越是觸目驚心——蒼白的雙手,血色很淡,它那麼?修長美麗,握過國之重器、握過心上人的手,染了親人手心的冷汗,仍舊顯得很乾淨。

只有他順著?掌心縱橫交錯的紋路和涔涔流淌著?鮮血的青筋,看出了潛藏其下的陰詭顏色。

有聲音自東山之上傳回來?,說「這如何還能稱‘道’」,說「我不為,是因我不屑」。

話語交織,紛亂一片,他閉上眼睛企圖靜心,卻在黑暗中看見宋瀾握著短劍刺進他的胸口?,畫面倏忽一轉,手中的劍又變為硃筆,他握著?那筆,在卷宗上緩緩地寫下一行字——宮人供述寧樂公主宋枝雨為皇后遇刺禍首,臣舉證良畢。

元鳴見他久久不答話,心中不免一凜,正欲再問,卻聽葉亭宴自言自語道:「是了,我同他,也是沒有什麼分別的……」

他倚著?馬車內壁,想起逯恆,想起林召,縱然他上書保全了林氏三族,可?這其中折損,又豈是能夠算盡的?

隨後他想起暗無天日的獄中一月,想起被摧毀的半生,恨意與?茫然交織,一時無從落筆。

最後一切聲音陡然消失,恍然中他似乎回到了當年被葉三帶著?的死士拼死從內宮救出來?的時候,那時他就是這樣倚在馬車的車壁上,遍體鱗傷、雙目失明,車從人聲鼎沸處過,他聽見有人在外齊頌一首詩,每一個字他都聽在耳中,就是不能理解它們是什麼意思。

哀金天?,幽冥杳杳出青兕,招魂直上碧霄間。

你們為誰招魂?送誰去往碧霄雲間??

靖和?四年?,端午前日,寧樂長公主宋枝雨病逝府中,秘不發?喪,秋時方聞死訊。

公主少即嗜文,性情張揚,後不知為何閉門謝客、一生未嫁,世人猜測,或許是因為她一生中最聞名的一首詩釀出了流血慘案,公主過於?自責,最後才鬱鬱而終。

只是這些?猜測最終都如浮雲般流散,湮滅為了史書上一個簡短的「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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