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薇前些日?子閒來無事,與朝蘭和張素無兩人糊了許多犀牛角形狀的?燈籠,安了蠟燭,掛在瓊華後殿中小池塘旁的?樹上。
那時朝蘭十分好奇地?詢問:「娘娘為何要將燈籠做成這怪異模樣??」
落薇笑而不語,張素無指著小池塘中的?倒影,耐心地?為她解釋道:「有位東晉名臣喚作溫嶠,有一日?,他路過一個名叫‘牛渚磯’的?地?方,聽說此處水潭中有許多怪物,便低頭?看去,但水下深不可測,什?麼都瞧不清楚。於是溫嶠便點燃犀牛角用以?照明,果然照見了許多水鬼。」
「溫嶠燃犀照亮幽冥之事被正史記載了下來,後來人?們常以?燃犀為?喻,稱讚不畏鬼怪、洞見奸邪的?壯舉。如今犀牛角難尋,娘娘便做了這樣牛角形狀的?燈,掛在小池塘邊,震懾水下群鬼。」
朝蘭嚇道:「這水下真的有鬼麼?」
張素無瞥了落薇一眼,溫聲道:「身在宮中,何處無鬼?不過娘娘是鳳凰,既能洞察,當然能庇佑你我無恙了。」
朝蘭信以?為?真,進殿去尋更多木條來扎燈,落薇緩緩踱步到張素無身邊,揚起頭?來:「溫嶠燃犀照水後,十日?便死於非命,今日我也燃起了這犀牛角燈,不知壽數還剩多少?」
張素無回頭看了一眼風中搖晃的?燈,想要下跪,卻被落薇制止,於是他露出一個狡黠笑容來,道:「娘娘制的?是假牛角,照出的?自然也不是幽冥最深處的鬼魂,殺些小鬼罷了,哪裡能損及自身?」
落薇哈哈大笑:「你在藏書閣這幾年讀書太多,又得了那些學士許多指點,倒學得油嘴滑舌了起來。」
如今那盞牛角燈還懸在花窗之下,有風吹來,撩得那燈轉了一圈。
落薇扶著面前盛滿了冰塊的蓮紋銅缸站起身來,不知自己如今是該哭還是該笑,她茫然地?伸手,張素無連忙過來扶住了她的手臂。
「去、去披芳閣……」落薇用力地閉上眼睛,復又睜開,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我們去看看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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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定時分,園中剛剛傳來一聲石子落地的?聲響,裴郗便推開了葉亭宴的?房門?。
房中已有三人?,柏森森撩著袖子,正在為葉亭宴把脈。
葉亭宴把玩著矇眼的白紗,沒有抬眼:「如何?」
「禁中密報,」裴郗沉聲道,「貴妃有孕了。」
此言一齣,三人?俱驚,柏森森最先?反應過來,瞪著葉亭宴道:「你激動個什麼勁兒,又不是皇后有孕了!」
葉亭宴摸著手臂,陰森森地看了他一眼。
柏森森立刻打嘴:「是我言語不慎,是我言語不慎。」
周楚吟在一側喃喃自語:「貴妃怎會有身孕?」
柏森森不解:「為?什?麼你們一個兩個都這樣意外,難不成宋瀾他……」
瞧著那小子雖是心機深沉,但這麼年輕,應該不會……罷?
周楚吟衝他翻了個白眼,先?拱手向?葉亭宴行了個禮:「無論如何,我先?賀過你與皇后。」
葉亭宴苦笑道:「……難道這才是她不聽勸阻的?緣由??算起來,太醫院此時診出喜脈,這喜脈至少有一個月了,恰是她執意要動手的時候。」
見柏森森仍是不解,周楚吟便無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解釋道:「貴妃有孕,怎能不叫人?意外?令成兄想,當年宋瀾與皇后勾結玉秋實竊國,此千秋大?罪,稍不留神便是千古罵名。宋瀾娶玉秋實么女,玉秋實入政事堂,皇后干政——這是他們的彼此挾制。」
說起來,「森森」只是他的小名兒,「令成」才是他的?字,但柏森森自己不喜,對外總稱自己的?名出自《蜀相》,久而久之,眾人?幾乎將他原名忘卻。
周楚吟說到這裡,裴郗在一側介面道:「宋瀾寵愛貴妃,是對玉秋實示好,她若不生子,既是玉秋實在宮中的?眼線,又是宋瀾挾制玉的?棋子,一時不會有事。但無論她是否年少無知,她到底是玉家的?女兒啊——她若能順利誕下皇子,難保玉秋實不會起心思,說到底,扶持誰,都不如扶持自己人放心。柏醫官,你說,在這樣?情形下,你若是宋瀾,敢不敢叫貴妃有孕?」
「那……」柏森森沉吟片刻,回頭?又看了一眼葉亭宴後,他才恍然大?悟,「所?以?,是我們之前想錯了!我們總覺得宋瀾忌憚玉秋實,不會叫他女兒有孕,可如今看來,宋瀾早就決意除去玉秋實了,根本沒有刻意防備,今日?貴妃有孕,便是玉秋實的催命之音!」
「錯之,」葉亭宴在他身後沉聲喚道,「早朝之前,朱雀換班,你與默生打個照面,務必要弄清楚,貴妃身孕,究竟是宋瀾默許,還是另有隱情?」
裴郗肅然應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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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薇到披芳閣時,見門前劉禧正垂首恭立,便知宋瀾也在殿中。
守門?的?宮人?對視一眼,通傳之後才將她放進去。
殿中擺了許多燭架,映得亮亮堂堂,因是夏日?,進門?處還擺了幾缸冰塊,用以消暑。落薇走到榻前,見宋瀾穿了件玄色金龍袍,正親手端著藥碗,喂玉隨雲喝藥。
他動作悠哉,甚至每一勺都親自吹過,極為細緻耐心。聽見腳步聲,玉隨雲從軟枕中抬起眼來,露出一張毫無血色的臉。
見是落薇,她本想彎著唇角笑上一笑,最終還是沒有笑出來,反而將臉別到了一邊。
宮中盛傳貴妃年少跋扈、不尊皇后,二人?不睦已久,如今這副戒備神態,倒也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