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薇平靜地答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你果然早就知道了,」玉秋實窺著她的?面色,有些愉悅地笑起來,「一年前、兩年前,你在?上元之夜獨上汀花臺,後來我去看了一眼,那金像之下淚跡斑駁,石碑之旁隱有刀痕——你心中早就恨透了我與陛下罷?娘娘,老臣倒是真心敬佩你,這樣的?恨,你居然吞得下去,每日仍能裝得若無其事,甚至與陛下濃情蜜意,說?起來,真是苦了娘娘了。」
「苦的應該是太師罷?」落薇面色不改,「隨雲有孕那一日,我忽然想通了許多事情——當初,太師為何要把女兒送進宮呢?她入宮以後,對我說?過與你在?家中的?爭執,起初我也以為,你送她來,是為了玉氏一族的?前程、為了兒女親家的仕途。後來我又想,太師分明?知?曉宋瀾的?涼薄,怎麼說?得出‘為陛下誕下子嗣’這樣天?真的?話,有你在?朝中,他會放心叫隨雲有孩子麼?」
「哈哈哈哈哈……」玉秋實聞言揚聲大笑,目光中隱有欣賞,「娘娘繼續說?。」
落薇道:「你們那一番爭吵,是你刻意在?她入宮前一夜叫她說給我聽的罷?太師耳聰目明?,自?然早就知?道隨雲心繫我兄長,而我同她有些交情,知?她天?真,在宮中必定不會為難她。你借她的?口將我‘沒有幾年安枕’的話告訴我,想逼我早些動手。除此之外,那一番話,說?到最後只有一句是真,‘得了陛下的?愛重,才是保命金身’——你是為了保她的?性命,才送她入宮的?,就如同明?知?舒康心思不?純,你還是叫二公子尚了公主。太師啊,你勾結宋瀾犯下竊國大罪,鬥到如今,千辛萬苦得來的?一切,怎麼就這樣棄之敝履?」
見玉秋實巋然不?動,她便知?道她猜測的?一切都是真的?,一顆心直直地往深不見底之處墜去:「宋瀾殺逯恆、殺林奎山、殺寧樂,你這麼聰明?,不?會猜不?到,知?曉當年事的?人,他最終一個?都不?會留的?!」
「娘娘以為臣求的是什麼?」玉秋實往棋盤上一拍,斷然喝道,然而喝了這一句之後,他的?聲音又緩和了下來,「金銀利祿,不?過天?上浮雲;功名權勢,死?後皆悉成空……我求的東西,你們不?懂。」
他站起身來,甩了甩袍袖,絲毫不?介意寬大的衣襬將黑白棋子混作?一片,噼裡?啪啦地帶落下來:「娘娘一定很好奇,在?今上登基之前,我已然拜相,走到了權勢的?頂端,為何還是冒著千秋罵名,策劃了刺棠一案。」
落薇一字一句地道:「願聽太師教誨。」
「我是承平年間的進士,與你父親是同年,不?過他是榜眼,我不?過堪堪擠進一甲,縱入了瓊庭,也是平平無奇。外放之後寫了幾篇好文章,靠著名聲熬資歷,中間被貶過,在?幽州同一些軍將交了朋友,不?惑之年才回京任禮部尚書。」玉秋實揹著手,緩緩走到門前,像是陷入了某種幽遠的回憶當中,說?到這裡?,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時候,你父親已經拜相了。」
「與隨雲說?的?話,也不?全是假話,我因著先前文章之功,入資善堂為諸王啟蒙。中逢江南鹽案一事,長女受了牽連,年紀輕輕便去了,我萬念俱灰,在?某日先帝到資善堂來時,我攔了他,遞表請辭。」
落薇眼神閃爍了一下。
她記得這件事。
「正是那一日,就是那一日!」玉秋實突然拔高了聲調,眼神中迸發出一種奕奕的?神采,「我跪在?先帝面前,說自己過得糊塗。分明高官厚祿,仍覺志不得抒;好歹一生順遂,緣何委屈憋悶?中年失女,白?發人送黑髮人之痛實在?難捱,索性辭了官去,如先賢一般遁入曠野林間,或許能得更大的造化。我說得痛哭流涕,結果……」
落薇低低地介面:「先帝在?你面前,將你當年會試之時的文章一字不落地背了一遍。」
玉秋實點頭笑道:「娘娘還記得,是先帝提過麼?」
落薇道:「先帝時常說起。」
「好,好,」玉秋實連連重複,「那一日,先帝對我說?,我當年科舉時銳氣太盛、鋒芒太足,若仕途又順,難保迷失。所?以這些年來,他刻意錘鍊,叫我在瓊庭之中修身養氣,又在?外放之時遍見民生,那時我才恍然大悟,為何我掛禮部閒職,卻能進資善堂為皇子開蒙——這麼多年,先帝一直將我視為宰執之才!」
「他將一切絮絮道來時,我只覺得羞愧無地,我年輕時執著意氣之爭,自?卑家世之累,庸庸碌碌,自?甘墮落。那一日,是先帝將日月山河捧來借我一觀,讓我得了新境地,此知?遇之恩,我沒齒難忘,定當為先帝、為天下效死以報!」
聽到此處,落薇幾乎按捺不住地冷笑出聲,她雙眸含淚,遲遲不?落,只是恨聲:「所?以,你便這樣報答先帝的知遇之恩?」
「我說?了,你們不懂我求的東西!」玉秋實回身吼道,竟有些痴狂神態,「先帝仁愛,將天?子父子養得如同家翁小兒,太子泠是中宮嫡長、天?之驕子,自?小千寵萬愛地長大。父子君臣、兄弟鬩牆、後宮陰詭,他什麼都不?懂!你父親和方鶴知?二人又是酸臭腐儒,將他教得純然一片、仁厚禮愛,好麼?自?然好!若在?盛世,若他早生五十年,是先君明?帝后嗣,生在先帝初登基的時代,那便再好不?過了。」
落薇猛地站起身來。
她終於聽懂了對方的意思。
而玉秋實還在繼續道:「那時候西野初平,朝中有蘇朝辭、有政事堂中三張,軍中有濯舟將軍、有定西平南大小劉,大胤朝堂群星閃耀,盛世平章啊!國家打西野打了那麼多年,正是需要休養生息之時,世多君子,言路清平才是上道——他若生在那個時代,定能成一代聖明?君主,得一個‘仁’字為諡。」
「可是娘娘,那個時代過去了。」
「再也不會有了……北方諸部蠢蠢欲動,互市廢止,朝中人才凋敝,縱然先帝盡力挽救,也被邊患拖得喘不?過氣來。太子泠和先帝實在?太像,這裡——」玉秋實頹然地坐了回去,伸手指著自?己的?心口,苦笑道,「太心軟了。」
「當年他領兵去南方平亂,殺人祭鬼教惡貫滿盈,可他竟只斬禍首,教化群眾,這才有了刺棠案中楊衷、左臣諫、劉拂梁三人身份。逯恆在他身邊這麼多年,所?作?所?為他未必一無所?知?,可念著那點?為君者不?該有的?情分,他竟只是訓斥了一回,這才有了汀花臺上那一刀,還有今上——」
玉秋實抬眼看著落薇,慢條斯理地道:「當年蘭薰苑中初相見,今上遇見你,真的?是意外麼?太子泠要關懷他,怎麼不先問清楚他母妃究竟為何被圈禁,這些年伺候過他的?內監對他又是什麼看法,五大王與他在資善堂中爭執,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情?」
落薇感覺自己的牙關在抑制不住地顫抖,她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卻只覺得脊背冒著冷氣,凍得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見她這幅樣子,玉秋實更加開懷,他摸著自己的鬍鬚,笑得前仰後合:「娘娘啊,你說?刺棠案禍首是老臣,老臣不?想否認,但是今日你說要聽我教誨,那我便提點你一句。此事中一時一事、一人一物,都是你們自?己的?錯,說?那是一場刺殺,不?如說?是老臣的?一個?試煉——連這樣的?事都應付不?得,怎麼為這泱泱天下做好執劍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