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郗道:「傷的是手臂。」
柏森森怒道:「他——」
他本想說一句「他死了算了」,眼?見落薇眉頭緊蹙,還是將話吞了下去。
裴郗繼續道:「公子受傷昏迷,陛下十分感動?,可?將將日出,便有重傷的朱雀來圍場報信,說昨日夜裡,公子下山之?後,朱雀被設計引開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在這短短時辰中,幽禁於?崇陵太廟深處的皇后居然離奇地消失了。」
眾人一齊朝落薇看過來,落薇攤了攤手?,笑問:「隨後呢?」
裴郗道:「陛下好似發了頭風病,當即便痛得直不起身,連夜從汴都召了兩個御醫過去。訊息被暫且按住了,皇后失蹤,實在是太過危言聳聽?,就算陛下想?要對外稱是‘病死’,也該交出屍體、風光下葬才是。」
周楚吟問:「這可在你謀算之中?」
落薇點頭:「他自然不能把訊息放出去,這實在太像搪塞之?語,臺諫的臣子不會罷休的。為今之?計,他只?好先回城來,派兵圍著谷遊山,對外說我重病不能起身,就在谷遊山上養病。」
裴郗道:「娘娘猜得極準,況且就算陛下不想回京面對臺諫的質問,遇刺之?後,他惶惶不安,也不會將圍獵拖到九月末時再歸。」
「一旦他回京,朝中必有滔天風雨,」落薇笑吟吟地道,「皇后既是‘重病’,又怎能大張旗鼓地尋找,金蟬脫殼之?計,總算是大獲全勝。」
柏森森這才回過神來:「所以你造出汴都有變的假象,只?是為了造這一場‘失蹤’,叫他焦頭爛額?」
落薇倒不介意同他們多?說:「令成,你知曉為何宋瀾坐不穩這個天下麼?」
不等他回答,周楚吟便道:「君主喜怒無常,朝臣必有加膝墜淵之?禍。」
他想?了一遍,讚道:「你已是最為出色的謀士了。」
落薇問:「那你們呢,有何謀劃?」
周楚吟道:「說來話長,或者……等他回來,你與他秉燭夜遊、共話此事罷。」
落薇忽地一頓。
沉默片刻後,她開口問道:「你們這樣信他?」
裴郗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周楚吟沉默不語,連向來話多?的柏森森都不再多?言,最後還是周楚吟開口說了一句:「他是堪信之?人,一切言語,你自去問他罷。」
見眾人如此,落薇也不再堅持,四?散之?後,她往小閣走去,途經那個閉鎖房門、有一扇圓月花窗的房間,便多?問了一句:「是誰居於此處?」
與她順路的裴郗道:「這是公子的書房,他平日也是宿在書房中的。」
他想?了想道:「娘娘可想進門一觀?」
雖說葉亭宴平素從不許人私進他的書房,可?是裴郗私心,還是希望落薇能進去看一眼?的。
不過落薇顯然不像信賴柏森森和周楚吟一般信他,以為這是他的試探,猶豫片刻之?後還是搖頭:「不必了。」
次日她晨起鋪墨,寫了好幾封書信,一封是給燕琅的,一封給兄長蘇時予,周楚吟派人將信送了出去,又叮囑裴郗親自守在豐樂樓處——張素無會在幾日後的正午時分出宮一次,與她傳遞訊息,這是她臨行之前的叮囑。
宋瀾尚未回京,汴都尚還一片平靜。柏森森建議落薇出門?轉轉,但落薇十分謹慎,總覺得宋瀾如今除卻在谷遊山上一寸一寸地尋找之外,很有可?能已經派人回了汴都私下搜尋。
三日之?後,御駕終於回京。
將將日暮,便有人叩響了她小閣的門扉。
「他回來了。」
葉亭宴手臂上的傷好似不是很重,當時昏迷,只?是因?為其中有毒——不是劇毒,或許這本就是他的苦肉計,柏森森檢查了許多?遍,確信無事之後依舊數落了他一大通。
落薇走到門?前?時,還能聽見他絮絮叨叨的抱怨。
她摸著門框上鏤刻精美的雕花,忽然有些遲疑。
揭開假面之後是一個混亂的夜晚,混亂夜晚之?後是遙遙的訊息傳遞,再見他,總覺得心中有些彆扭。
柏森森推門?見她在此,連忙招呼周遭之人一齊逃之夭夭。
這不是他的書房,只是近門處一個暖和的居所,似是因?他畏寒,不過秋日,這房中便擺了火龍。
落薇在門?前?站了許久,聽?見葉亭宴清潤的嗓音。
「門口風涼,進來罷。」
她何必有這樣近鄉情怯的畏縮,就算彆扭,也不該是她一人才是。
落薇關好門?,走近了他的榻前。
葉亭宴的右臂被紗布纏了,沒有血色,那?紗布從手?肘纏到手?腕,傷該是極長的一道。
她垂著眼?睛,剛看向他,對方便飛快地移開了目光。
可?在她進門?之?後,他分明是一直在注視著她的,怎麼在她回望之?時,會生出逃避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