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宋瀾是不是發現了回到幽州軍帳中的並非燕琅,宋瑤風原本已經行至江北之地,被中途叫停,緩行歸京。
若她回到汴都城內,再想出城,只怕難比登天,宋瀾也是料定了這一點,才會認為落薇會趕在她回京之前動手?將人救下來。
江山廣闊,此舉是為了引誘落薇現身,宋瀾雖遣人在汴都城內巡視,心?中還是覺得,她既從谷遊山脫身,想必是不會回到城中的。
他?心?腹之人更將汴都那些清流文臣的宅邸拜訪了一遍,未發現任何蹤跡,他?雖無奈,卻也只能將她失蹤一事暫且按下,一面派人盯著幽州的軍隊以防暴動,另一面則了結著靖秋之諫和假龍吟的官司,更要預備親政後各地政事,一時竟然消瘦許多。
常照到乾方後殿來時,宋瀾正偷閒,提筆寫著民間流傳甚廣的《假龍吟》,金銅之聲尚好?斷絕,這口口相傳的歌謠卻是屢禁不止。
一側茶水未涼,有兩封謄寫好的聖旨,常照瞥了一眼,暫且未去?攪擾,等?到宋瀾寫完了手?邊的字,抬眼看他?,他?才抬手道:「臣給陛下請安,問?聖躬安和否?」
宋瀾問道:「城外可有訊息?」
「城外」便是宋瑤風之事,常照眼神一飄,搖頭答道:「未曾有。」
宋瀾又問:「臨陽皇兄和瀟湘郡王處也無異動?」
常照仍是搖頭:「臣帶人將兩處府邸盯了許久,自皇后幽禁後,兩府四門緊閉,不理外客。小郡王原本還要往資善堂中聽學,現今也不再去?了,生?怕與此扯上幾分關係。臣猜測,二王必定是猜出了陛下與皇后之間有變,生?怕被陛下猜忌,這才極力撇清,想來皇后的謀算,二王應是不知的。」
宋瀾有些頭疼,喃喃道:「她已知當年?之事,又脫身而去?,必定是有所圖謀的。可她若是謀逆,總要挾一位皇室宗親,才能堵住悠悠眾口,皇長兄在?邊境未歸,臨陽和瀟湘處尚無動靜,朕以舒康為餌,也不見她興兵來救——她是要為皇兄報仇,必得名正言順才能翻案,不挾宋氏宗親,怎能成事?」
宋瀾所思確實不錯,常照靜靜地聽了一會兒,開口問?道:「葉大人方從陛下這裡離去,不知他?是如何想的?」
宋瀾意味深長地瞥了他?一眼,有些無奈地笑道:「平年不必試探朕。」
常照作勢下跪:「臣不敢。」
「起來罷,」宋瀾隨意揮手?,嘆道,「亭宴之意,是要朕暫且按下此事,先了結了靖秋之諫後朝中的輿論風浪。朕聽出來了,他?雖為朕做了許多事,骨子裡到底是葉氏將門出身的人,自幼讀的是聖賢書,習的是忠君事,事君雖誠,終歸是守成之人。」
他?拈著手?中的宣紙,端詳道:「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1]——亭宴向朕獻策,厚賞陸沆家人,照朝臣所言下詔責己、簡樸行事,以勵臺諫之言、安天下之心?。」
常照垂眸,忽然問?了一句:「若皇后與太師仍在?,怕也會給陛下這樣?的建議,臣卻忽然想起一事,陛下自登基以來延續前代之風,厚待臺諫,所為何來?」
宋瀾看著他?,笑著讚了一句:「知我者,平年?也。」
他?嘆口氣道:「先祖父年間厚待臺官諫官,是為朝中宰執黨爭愈演愈烈,又逢削花變法,若無言官制衡,相權肆意、百官爭權,不知會有何等?局面。先帝厚待,是為以身作則、律己以教化天下。而朕……是因?年?歲尚小,並未親政,若無臺諫二院壓制太師勢力、皇后外戚,此二人若生?異心?,朝野必亂。」
「可皇后與太師已經不在?了。」
常照平靜地介面道:「太師身死,清流拍手?稱快;皇后自逃,留病名於?谷遊山,短期內必不能再回權力中樞。此為天賜良機,逢靖秋之諫,陛下若能下定決心?,必能成就一番霸業。」
宋瀾感覺自己的手心出了一層汗水。
常照未曾抬頭,只是繼續道:「鏤刻在青史簡中的明君聖主,並非只有一條道路可走,王道、霸道,孰優孰劣?是非只在勝者的手中罷了。當年太師為何棄東宮而擇陛下?北境蠢蠢欲動,十年?、二十年?,大胤風雨飄搖,卻正是陛下建功立業、開疆拓土的好時機。君不聞青史之中盡殺戮,塞外於?馬背爭天下,我朝安平太久,若君主不能以鐵血手段治國,來日戰火燃到汴都之下,誰來替天子守國門?」
「依臣所見,靖秋之諫恰是良機,一時罵名又如何,陛下當以此機告知四海,你與先朝不同,如此,來日引兵出關,才能免文人聒噪、絕海內非議。」
宋瀾緩緩轉動著手中的墨玉扳指,冷冷地道:「此言死罪。」
「陛下既能在猜出陸沆之事是臣慫恿之後仍加以重用,臣便?不願遮掩心?中所想,」常照巋然不動,「若陛下不想聽這番話,何必在?葉大人方走之時便?召臣來此?陛下既能想到在皇后失勢之後擢臣以遏葉大人,臣便?知陛下心?思縝密,決計不會為了這一番話治臣死罪的。」
宋瀾眼皮都沒抬地吩咐道:「朱雀,出宮門後賞鴆賜死。」
有兩人自殿外而入,一左一右地抓著常照的雙臂,將他?向殿門外拖去?,常照分毫不亂,甚至揚聲笑道:「天命在?此,陛下有何可懼?」
待他?身影消失之後,劉禧才躬身湊近,果不其然聽見皇帝吩咐:「你去?,賜他?一杯水酒,若他?面不改色地飲下,便將他帶回來見朕。」
劉禧心?領神會地退下,宋瀾拎著自己謄抄的那首《假龍吟》走到空空****的窗前,他?盯著那句「蓮花去國一千年」,嗤笑了一聲。
「阿姐,你怎麼不明白?」他自言自語地道,「萬般掙扎又有何用,刺棠案之後,天命便?在?朕,不在你們所守之道了。」
秋風蕭瑟,他?轉身,順手?將那首《假龍吟》擱在一側的蠟燭上燃了。頃刻之間?,紙墨便一同灰飛煙滅,消逝在?窗前。
*
靖和年?間?的秋日便在一片愁雲慘淡中過去?了,宋瀾敷衍地賞了些金銀,卻閒置了陸氏子侄及其?門生?,隱有不許再出仕之意。眾人隱隱猜測到皇帝心?思,雖多有不滿,到底未敢忤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