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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宴之?後,宋瀾先去見了玉隨雲。
這幾月以來,披芳閣守衛陡增,她禁足其中?,每日最多不過圍著園子轉兩圈,玉秋實久不進宮,就算猜,她也能猜得出發生了什?麼。
可宋瀾每每探望之?時,卻不曾在她臉上瞧出半分不豫之色。
玉隨雲仍舊是從前的性子,抱怨菜色、抱怨天?氣,因為孕吐大罵僕從,愛摔東西。閒來無事,她在認真地翻古籍,說要為孩子起個小名兒,他來時,她還像從前一般,抱著他的胳膊撒嬌。
她若是大罵發瘋,宋瀾便知她確實是個嬌養的深閨女兒,深閨女兒的心性若落在孩子身上,豈非染汙了皇室的血統?況且她心緒震**,想來是養不好?胎的,再捨不得,他也不能留她。
可玉隨雲與尋常並無二樣,倒叫他高看?了一分——無論是想明白了玉秋實死後她只能依靠皇帝的寵眷活命,還是等孩子長大之後再徐圖後事,她如今的舉動,實在是上佳之?策。
宋瀾樂得陪她演戲,反正他對她本就不怎麼在意,等孩子降世之?後,怎麼處置,都要看?他的心情,玉隨雲想要在深宮中培植勢力以圖後事,簡直是痴人說夢。
瞧過之?後,彥雨陪著他前往燃燭樓守歲。
彥雨原本是成慧太后身側的宮人,在他身側照料了幾年,她比他大了五歲,功夫不錯,少時也算對他有些恩情。
況且她的兄弟兩個同她一般,功夫不錯,有勇無謀,用這樣的人做心腹,倒叫他放心得多。
彥雨低聲對宋瀾說了成慧太后的近況,宋瀾聽著與往常並無不同,便也敷衍地叮囑了幾句,彥雨覷著他的神色,忽而想起一事:「對了,臣妾在除夕之?前佈置大娘娘宮殿時,曾經發現了些奇怪的物件兒。」
宋瀾興致缺缺:「什麼物件兒?」
彥雨想要得他的讚許,刻意說得天花亂墜:「是一枚十分短的箭頭,不知是從何?處來的,照理說大娘娘常年身處禁宮之?內,不該見這樣的東西,臣妾記得,那箭頭上還鏤刻了一個標識。」
她在他手心比劃,但記得不清楚,比劃了半天也沒個具體的形狀,宋瀾知道她邀寵的小心思,便也失了耐心,揮手叫她退了下去:「朕一人去守歲便可,你去罷。」
彥雨有些失望地退下,想必是回去尋那個箭頭去了。
燃燭樓常年燃燭,瀰漫著蠟油的氣味,守衛撤去以後,宋瀾獨自跪在殿中?,守到幾近天亮的時分。
他昏昏欲睡,想到今日還有大朝會,不免心中?更煩,正欲起身,便聞一人急匆匆地奔了進來,口中驚恐道:「陛下,陛下——」
他撲到宋瀾腳下,口齒不清地道:「昨日夜裡,忽有一夥賊人兵發西京,將?暫居於城中的長公主殿下挾走?了,西京的守衛來報,說、說……」
只聽了前半句,宋瀾便倏然一怔:「說什麼?」
侍從抹了一把頭上的汗水:「說挾走公主的好?似是駐北軍隊,半月之?前,有十數駐北軍藉口偵查敵情入城,昨日更是以幽州軍情為名大搖大擺地出了城門……除夕全城守歲,眾人不防,才讓他們如此順利!」
宋瀾怒道:「他竟敢謊報軍情——」
「陛下,」劉禧在一側輕聲喚他,期期艾艾地道,「今日晨起,在此人來見之?前,便有軍報遞來,說幽州北境前日有敵襲,險些打到宛城邊境。虧得燕少將?軍帶兵,一夜退敵,捷報剛剛傳回京來。」
燕琅根本沒有回幽州,他帶著那扮成雜役的十數兵士蟄伏在洛陽城中?,就是為了等北境軍情——只要有軍情,他便可大搖大擺地叩開洛陽城門,將?人帶走?。
北方用兵如今多是散兵遊勇,一次一次的試探罷了,他救了人後,自洛陽千里奔襲平韶關,在軍中?露個面,再將?捷報傳回來,他便不僅不能治罪,還要恩賞!
怪不得宋瑤風這個誘餌引不出落薇現身,當?初她以此作為交換的時候,便計劃好?了一切,等北境一有動靜,便能即刻動手。
宋瀾頃刻之間將這二人的謀劃想得清清楚楚,不免覺得顱內一陣劇痛,他仰頭向後倒去,劉禧連忙上前去將人接住,急聲喚著太醫。
宋瀾仰頭看著身後滿殿的燭火和牌位,突然?想起,陸沆此人,似乎是與宋泠有舊的。
倘若從谷遊山失蹤開始,朝中?的一切都是落薇的謀劃,逼他殺蟬、借碎玉之事引火臺諫、四散《假龍吟》之?後,燕琅終於等到了機會,救出宋瑤風——他手中已無人質,想必她便該動手了。
他扶著額頭直起身來,不知為何?,內心居然?隱隱生了些興奮之?情——他從前便知落薇手段出色,不想她比他設想中?更加縝密,這一重又?一重的佈置之?後,她準備了什麼樣的後手對付他?
她又?知不知道,除了宮中?的焚香,他也有許多後手,等著與她、還有她身後已為鬼魂的宋泠決一死戰?
劉禧忽然?聽見小皇帝十分愉悅地笑了兩聲,他的笑聲回**在清晨空****的燃燭樓中?,只有燭火飄忽,給予回覆。
他忽然?覺得渾身發冷——他跟隨了宋瀾這麼多年,對四年前的大案多少也知曉幾分,他的主子,染著骨肉至親的鮮血,居然?還能在這滿堂先祖靈位之下笑出聲來。
魂靈若有知,該作何?想?
神佛若有感,會否降罰?
劉禧扶著宋瀾起身,為他理好?了天?子冕旒,他身著這華美異常的鎏金懷龍紅袍走出殿去。
遠方大朝會的典儀已然備好?,禮樂奏起宣平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