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和五年元日?,皇帝受朝賀於奉陽殿,殿上鳴鞭,宗室、群臣拜過皇太后,在奉陽前殿依次朝拜,宮懸撞蕤賓之鐘。
朝後有司設食案,各地官員與四方使節入內獻禮,餘者則端坐案前。禮樂器皿,一時肅然?,曲奏《乾安》,天子?坐定。
隨後皇帝舉第一爵,《和安》聲起,便算正式開?宴了。
葉亭宴與常照同席,分著緋袍,舉酒相對。
眾人皆知此二人是如今朝上最為炙手可熱的臣子?,互為挾制,水火不容,但見二人如今情態,卻不見分毫不睦之色,相談甚歡。
常照與葉亭宴談論的是那副《丹霄踏碎》。
「那?日?在後殿一見,甚覺才高?,聽陛下?所言,此畫雖是幽州名家所作,卻是?葉大人巧思,」常照以酒敬他,神色如常,「說起來,我還要多謝你那?幅畫,若非猜出陛下心底所想,照怕還不能這樣快地得了寵信。」
葉亭宴眉毛一挑,很快地將這微妙神色掩藏了下?去,卻不料常照捕捉到了他一閃而過的詫異,追問道?:「葉大人能獻上這幅畫,不會猜不到當年之事罷?」
葉亭宴敷衍道:「平年兄說笑了。」
常照卻自顧自道:「亭宴到底是葉氏族人,受過先太子?恩德,縱然?陛下?對你那幅圖愛不釋手,到底不敢交心,我卻是?不同的。」
他以袖掩面?,湊近了他,飛快地說:「可亭宴不與我交心,怎知你我目的是?不是?相同?」
恰在此時,皇帝舉第二爵,登歌奏《甘露》。
葉亭宴沒有回答,兩人隨群臣升殿、受酒,隨後歸座進食。
常照平日?為人木訥寡言,葉亭宴心知這是?他的偽裝,也知道他是洞察人心的高手,於是?斂了面?上所有神色,只問了一句:「平年兄以何說服了陸沆大人?」
常照一怔,似乎沒有料到他會問出這句話來,他持著空了的酒盞坐回去,斟酌著道?:「此事與我先前所言,有何相干?」
葉亭宴抿唇不語,再開?口時便問起了另一件事:「本朝不因諫殺文臣,那?些靖秋之諫中受牽連的人卻被流放四夷,這可是平年兄的意思?」
「陸沆並非因我而死,」常照漠然?答道?,語氣?中帶了幾分嘲諷,「靖秋之諫所牽連的文臣,也並非因我而死。君主不仁、社稷失和,有千種萬種挽救之法,你以為他們觸柱死諫是為了規勸、為了讓一切更好?」
他重露出一個笑容:「他們只是?為了自己的身後名罷了,為了身後名,他們可以犧牲一切,自己不算,還有父母妻兒。自私、太過自私,亭宴,你說,他們的父母妻兒死於顛沛道?中時,可會覺得他們的犧牲是偉大的?」
葉亭宴道:「你先前說,你羨慕陸老這樣的人,難道?忘了不成?」
常照搖頭:「我只是羨慕,卻是?不屑的。」
「他們既想要犧牲,我便成全他們,也借他們成全自己,有何不可?」
葉亭宴便重新倒酒,衝他微笑:「平年兄,你我道?不同。」
帝舉第三爵,眾人起身,堂下吹《瑞木成文》。
常照有些惋惜地道:「竟是我看錯了你,我本以為,你比我更甚,誰知那?幅《丹霄踏碎》才是偽裝,葉大人屠刀之下?,藏的竟是?仁心。」
葉亭宴隨著堂上宋瀾的動作舉杯相慶,答道?:「我也曾無數次問過自己,欲成大事,是?否該捨棄一些東西?我也在泥淖中掙扎、徘徊,甚至自暴自棄過,可最終,我還是這麼選了。」
常照仰頭笑道:「‘看取蓮花淨,應知不染心’[1],好一朵……」
他沒有說完,忽而轉頭:「你知道嗎,我忽然?想明白了,當‘掙扎’生髮的一剎那?,就註定了你的選擇——若非你從前就是?這樣的人,根本不會掙扎的,就像我一樣。如若不然?,你怎麼會擇‘蕖華’為號?」
「我第一次聽到‘蕖華公子’的名號時,還是?在靖和元年。揚州通判沈綏賣官鬻爵,攪得江南官場不得安寧。公子自北境而來,同沈綏成為詩友、把酒言歡,相交半月,竟生生勸得沈綏交出了貪腐官員的名單,兵不血刃地重洗了江南官場。朝廷不知,可揚州城內誰人不知?我未親耳聽見公子?沿街佈施時此起彼伏的稱頌聲,可卻是萬分好奇的——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敢以‘蕖華’自號?」
葉亭宴淡淡道?:「平年兄過譽了。」
他面上不見半分驕矜自得之色,可常照卻道?:「如今我才知道?,你確實當得起這個稱號。可是亭宴啊,你這麼傲氣?,卻不知道?自己這麼傲氣?,落在旁人眼裡,的確是?非常非常、非常叫人……」
「哦?」葉亭宴依舊不卑不亢,有些無奈地打?斷他,「平年兄竟是?厭惡我的。」
常照搖頭:「我只是?想得開?——我一眼就能看見你的結果,蓬山此去無多路[2],蓮華敗於泥垢,公子?死於非命,照竟不能為你尋到第二條路。既然?看見了這些,我為何要厭惡你、嫉妒你,今日?來勸你與我同行,也不過是惺惺相惜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