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言直白,幾近詛咒,葉亭宴卻毫不在意,笑容不改:「我承平年兄的情分,若有朝一日?生死白骨,你我當為彼此敬一杯知交之酒。」
常照有些遺憾地與他碰盞:「自然?。」
於是?再無他言,朝會漫長而冗雜,前三爵奏完之後,太樂丞引《天下大定》之舞,隨後四爵奏《嘉禾》《乾安》,皇帝去後,眾人方才退席[3]。
葉亭宴自奉陽殿的長階上拾級而下?,常照沒有再與他同行。
裴郗逆著人流找到他時,還多問了一句:「常大人竟與蘇大人交好麼?從前未見此二人往來過,前幾日蘇大人早朝後留於乾方殿,我還以為是?他逼問皇后下?落,如今看來卻似不是?。」
他口中的「蘇大人」自然是落薇的兄長蘇時予,自谷遊山之變後,宋瀾便派人圍了蘇氏府邸,蘇時予進出都有侍衛跟隨,落薇深知此事,怕有牽連,暫未與他聯絡。
蘇時予知曉皇帝疑心,倒也不甚在意,每日只是兢兢業業地做著瓊庭中的八品官——蘇氏一門煊赫三代,落薇封后,為了不使群臣諫外戚之禍,蘇時予從科考之後便有意避嫌,連同蘇氏其?他子?侄,領的皆是清貴卻不顯赫的閒職。
他竟會突然與常照交好?
這念頭在葉亭宴心中過了一過,二人從明光門出宮登輿,遠離御街後,裴郗便開?始絮絮同他說一些近日?瑣事,他似有似無地聽著,直至對方?道?:「我今日又見到兄長了。」
葉亭宴脫口問道:「他今日也被調來使喚了麼?」
語罷他才覺得不對。
馬車當中只有他們兩個人,他便不如平時謹慎。裴郗見他露餡,不免有些得意,開?口言語,卻帶了幾分苦澀:「他不讓公子?對我說,是?麼?」
皇太子尚還年少之時,朝中曾生過一場逆亂。
明帝登基前篡政的廢太子自己都不知道?,他曾有一名姬妾躲開?了避子?湯藥,在流放途中生下?過一個孩子?。
不知是?痴心戀慕太子?,還是?渴望權勢,這女子帶著孩子改嫁給宗室子弟,又在他成年後將一切和盤托出。這個孩子?為報父仇,隱忍多年,終於篡了宗室兵權,入京朝賀時又打?著「正統」之名發起了一場宮變。
宋泠少?時甚至見過這位不知能否稱為「皇叔」的人,隱約記得他眼瞳深邃、長髮捲曲,似有些外族血脈,瞧著他的時候,目光總是飄得很遠。
這位「皇叔」娶了越國公之女,聯合各路人馬逼宮,失敗後被幽於詔獄,橫劍自刎。越國公因此受到牽連,當年辦過團圓夜宴的東山,逐漸荒廢成如今的亂墳。
宋泠救下了與他情誼深厚的「皇叔」之子?,將他送往幽州教養,在他臨近成年之際,又親自取了「錯之」為字——或許在「皇叔」默許兒子?與他親近之時,便存了有朝一日盼他一救的心思。
裴郗有一位情同手足的表兄弟,是?老越國公的後嗣,當年他也想要帶他一起離開?,只是?找遍了皇庭也沒有尋到他的蹤跡,只得無奈作罷。
那日張素無坦白之際,他才想明白緣由。
是?落薇求了父親,在越國公抄家之際尋到他,可惜她晚了一步,張素無已淨身入宮,萬般無奈之下?,落薇將他送入藏書閣中,囑他勤學苦讀,不可自暴自棄。
張素無也求過落薇尋找裴郗的蹤跡,可惜他們當年便十分謹慎,救人之後抹去了一切可供探查的痕跡。
一切恰如他們懷揣著同樣的秘密重逢之時,因為偽裝太好,才窺不破對方?的假面?。
自從落薇出宮之後,一直是?裴郗與出宮的張素無在豐樂樓中傳遞訊息,你來我往之間,才暴露了彼此的身份。
或許就如同她所言,他們一定會重逢的。
「其實是我自己猜出來的,」裴郗衝他笑了笑,自顧道?,「猜出來之後,我像今日?一般詐了娘娘一次,她承認以後,我問她為何要救兄長,她說,當年東山拜月之時,曾經和兄長有過杯酒之誼。」
葉亭宴不由問:「她還說了什麼?」
裴郗道?:「她所言,與我問公子?為何要救我時公子所言幾無二致——斬草不除根的後果她聽過太多太多,可她相信一些虛無縹緲的情誼、一些通行於世的道?理,施恩能?得好報、作惡會有報應,相信世人會稱讚美麗高潔的品質、鄙夷卑劣惡毒的心思,人活於世,要做自己覺得正確、覺得快樂的事情。」
「公子?初回京的時候,我問你為何不直接自北地興兵,只要亮出身份,天下英雄都會振臂而應。如今我卻明白了,公子?不願因自己的仇恨窮兵黷武、讓他人為自己做犧牲,寧願選擇一條更加艱難的道?路。」
常照的聲音在他耳邊突兀響起,說只能?看到蓮華敗於泥垢、他死於非命的結局。
隨後裴郗介面,十分認真地蓋過了那個聲音:「兄長——我許久不喚你兄長了,如今卻實在想說,你不是?宋瀾,也永遠不會變成宋瀾,你會比他走得更長、活得更久,和她一起將王朝引到更好的路上去。你從前沒有錯,今後更不會錯,天下?……絕不會辜負你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