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照沉著面色往窗外看去——豐樂樓處鬧市之中,若有人放箭,要不然是?在屋頂,要不然是?在等高的遠處,他進屋之前視野遮蔽,竟沒有發覺她的埋伏。
蘇時予死死攥著手中的茶盞,又驟然鬆了手。
「我終歸不是娘娘的親人,也不能取信於她,說到底,叫陛下和常大人失望了。」蘇時予自嘲地?笑了一聲,「不過此地?正?是?人聲鼎沸之處,娘娘有膽量同常大人動手麼?」
落薇轉頭看向常照:「自然不敢,常大人也不想叫汴都百姓知曉皇后娘娘此時正?在城中罷?在這裡鬧一場動靜,給宋瀾帶來的煩惱,恐怕比擒了我還要多。」
常照的面色變了又變,先瞧了蘇時予一眼,蘇時予領會到了他的意思,自己推門出去,將門外的侍衛遣到了不能聞聲之處。
落薇也站在窗前,輕輕地吹了一聲口哨。
她將燭臺擱到案上,重新點了,優哉遊哉地坐了下來:「常大人,我與你打?個賭罷。」
常照有些意外地挑眉:「娘娘要與我打?什麼賭?」
「你將自己的來處抹得那樣乾淨,說實話,直到今日,我也沒有猜出你想要的是?什麼,但我知道,你不是?真心為他做事。」
常照笑道:「何以見得?」
「自他擢你之後,一改從?前處事,暮春場碎玉時,他還知遮掩,從?夏日忍到秋末,卻?殺了鳴蟬。我被‘幽禁’谷遊山,又兼靖秋之諫,他不加安撫,一兩個月的時間便將我從?前‘費心’為他造的好聲名敗得一干二?淨。常大人,你實在是?聰明人,我與他結識十年,共枕三年,才摸到他的紕漏。你不過是在朝中冷眼旁觀了幾個月,便能看得出來,非但看得出來,還敢下手,若只為求官,何至於此?」
她緩了一口氣?,不等他說話,便繼續說:「所以我猜測,常大人或許是同宋瀾有舊怨,但你方入汴都,不過幾月,手中有多少籌碼?」
常照低笑一聲:「大朝會上,豐樂樓前,我曾不止一次地?勸過葉大人,他都不願與我‘同流合汙’,娘娘與他想必是?同道罷,怎麼今日卻要來拉攏我?」
他果然猜出來了。
落薇面色不改:「不是拉攏,我說過了,我要與常大人打?個賭。」
常照道:」娘娘便不要賣關子了。」
「我以半年為限,令江山易主?,生?擒宋瀾,幫常大人了結舊怨。」落薇定定地?道,「錢、糧、兵、權,這些最重要的東西,大人就算有,又有幾分把握?就算有把握,又要佈局幾年?難道你不想早些看到他的下場?」
常照沒料到她的直白,思索了許久,才抬頭盯著?她的臉,嗤笑了一聲。
「半年……娘娘好大的口氣?,你要與我作賭,需要我做什麼?」
落薇跟著?他笑起來,笑意卻?沒到眼底:「很簡單——我只需要你什麼都不做。靖秋之諫中陸沆身死,宋瀾聽你言語,漸開濫殺之念,如今刺棠案重翻,他必用你為主審。當年一首《哀金天?》,要了朝中半數肱股之臣的性命,我實在不願再見當年事重演了。」
「哈哈哈哈……」常照拊掌大笑,「你冒險來此,竟是?為了此事?娘娘啊娘娘,我本以為你是?聰明人,既然察覺到你我目的一致……你就放任我引著?陛下往潰爛處去,叫朝中天翻地覆、日月無光,你再出現,事半功倍。你的名?聲那樣好,屆時,汴都群臣和百姓會夾道迎你,我也不過是?你砧板之肉,你何必冒險來多此一舉?」
他笑了半晌,忽然一僵,旋即便不常見地激動起來:「葉壑自北境來,燕世子是?你摯友,你下谷遊山時,就該一路北上,直接引兵回朝的,蠢、蠢哪!若我有你的籌碼,此時汴都已是我囊中之物了。」
「常大人,你醒一醒罷,」落薇冷冷地?打?斷他,「宋瀾不是?蠢人,他因何會栽入我們的圈套?這權術將他的雙眼矇蔽得密不見光,你可要當心一些,不要變成他那樣的瞎子。」
常照卻?反嘲道:「娘娘難道不是在玩弄此術——玉秋實因何萬念俱灰?西園命案,真相如何?林氏一族怎樣覆滅,碎玉殺蟬又是誰的佈置?我雖不是?事事都瞭解透徹,總能猜到些許,你走?的也是?一條丹霄踏碎之路,遮遮掩掩有什麼意思——自古以來,沒有一條道路是?不需要犧牲的!」
落薇端起方才蘇時予留下的茶水,啜飲了一口。
「王霸雜之、內儒外法,本是?古人訓言,可凡事總該有輕有重、有所取捨。我今日勸常大人一句,玩火者自焚,玩弄權術,便一定會被此術吞噬。」
「難道我所說之事,不是?你們所為?」常照反問,「美其名?曰同道,到底還是?會落入彀中,我只是?比你們坦誠罷了。」
「是?我們所為,可是我很久之前就明白,我使術,是?為了守死、善道。」
落薇將茶盞擱下,起身與他對視,毫不躲閃地道:「權術於我們而言,是?為了自保、為了保護!守道的前提,便是?不要以它傷害任何一個無辜的人,這世上,唯一能夠慷慨的犧牲只有自身,天?賜萬民以血肉之身,不是為了肉食者鋪路的!」
常照道:「你自去瞧瞧亙古以來的史書,瞧瞧那些君主?,奸詐之主?、詭譎之主?、無情之主?,他們才是勝利者!你要贏,還要姿態體?面地?贏,哪有這樣的好事?」
落薇閉上眼睛,回想起不久前的某個深夜,想起葉亭宴在她懷中描繪的夢,他說「勝利者站在史冊的刀尖上揮手」,他問「這就是我們支離破碎的道嗎」。
她忽然明白了為什麼從很久以前開始,和她一起走?過許州那條漫長山道的人,一定會是?宋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