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靖和五年的波折遠遠不止這麼多。
三月末的某一日?,汴都雷聲大震,然而?天公幹引雷霆,一滴雨都未落。一夜之後,訊息驟然遍佈街頭巷尾——昨日谷遊山上崇陵太廟落了天火,纏綿病榻許久的皇后在火光中離世,年僅二十三歲。
這訊息太過離奇,然而小昭帝親自披麻前往谷遊山,迎回了皇后的「靈柩」,擺明了是要世人?不得不信。
皇后出?殯時,汴都有方士稱在夜空之東瞧見了鳳凰涅槃的天相,有人?到?岫青寺求籤,得了一句意味深長的「梧桐木有鳳來儀」的籤詞。
四月,久病的成慧太后病逝。
短短一個春日裡,天下大喪。
文武百官和各地世家公侯上表鳴哀,又?往汴都送祭,誰知宋瀾竟借「不敬皇后與太后」之名發難,先是殺了一批內廷官員,再遣人?徹查,從?哀表中撿出四十二處用字之錯,問罪群臣。
幾年以來積攢之勢終於烈火燎原,朝中風雨倒懸,典刑寺人?滿為患,早朝上爭吵怒罵聲不絕於耳。
眾人?猜測,這是皇帝對眾人的一個試探,畢竟他即位時太過倉促,未得諸侯上表、百官擁戴,於是藉機篩選,想要除去有貳心之人。
另有人?猜,今上為政之風向來如此,從?前不過是有太師和皇后大勢,不得表露罷了,今後侍奉應肅、道路以目,想來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史稱此事為「雙鳳大祭案」,然無論何種猜測,人?皆預設,小昭帝這般執著於問罪公卿,絕非是對母親、對妻子?的哀戀,而?是難以壓抑的猜忌之心——他要藉此案,叫眾人?徹底倒向自己。
於是許澹等人上書的摺子無人閱覽,堆在乾方殿中積灰。臺諫緘口之後,朝中眾人?醉心於玩弄權術、向皇帝表明心意的勾心鬥角之中,隨意拉出?一人?,酒肆間大談的皆是陰謀、背叛、設計、離間。
夏初,天下第一道人?、曾為承明皇太子祝禱的紫微老道忽而?現身?金陵城中的映日?山上,稱自己夜觀天象,見帝星晦暗,隱失其輝。
他施法撥開迷障,發覺竟有天煞孤星借了東來紫氣,偽裝帝星,如今風雨飄搖、大廈將傾,想來不日?便有星辰攜火墜地,真正的帝星將歸位九天。
聽聞帝都中的皇帝聽聞之後大怒,先後往應天府派了許多兵將,就是沒有尋到?老道的下落。
不過早在追捕這老道之前,金陵城中便已日?日?增兵,市井民眾也不知道為何汴都源源不斷地遣兵將來到?金陵城,他們好似在尋找什麼人,但自始至終一無所獲。
六月,關中以北有流民?來到?了汴都城下,沉溺在安平中太久的京都子?民?,也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了將亂的世道。
落薇坐在小舟的窗前,抿了一口手中的茶:「宋瀾已經上鉤,將守軍撥至大河沿岸城池中搜尋你我,我們手中的江南軍隊,終於已全數集結於汴都周遭,按理說,我們只消宋瀾一個疏忽,便能儘快動手,在不傷及城中百姓的前提下直取禁中,可是……」
葉亭宴苦笑了一聲:「我也不曾料到,常照竟能將宋瀾慫恿到?這個地步,今年中原大旱,我們再不動手,只怕宋瀾激憤之下還會做出?別的舉動。我明白你想說什麼,流言和觀星一事,確實是我們的手筆,可是它遠比我們設想中更加順利,順利得讓我有些?心慌。」
小舟一晃,他伸手護住面前棋盤上的棋子?,落薇則長長地「嗯」了一聲:「這其中定然少不了常照的推波助瀾,雖說他將宋瀾的朝局攪成了這個樣子?,可難道他就心甘情願地幫助我們、不求回報?」
葉亭宴隔著眼睛上蒙的白紗落下一子?:「六月廿日?,兵困馬乏,雖說我不愛冒險,但不能再等了,與他見招拆招就是。若再等下去,中原動亂,就不好收拾了。」
他話音剛落,周楚吟便推門而?入,沉著面色將手中的信往案前一擱。
落薇撿起來看了一眼,也不禁變了臉色。
「六月初三日?,燕老將軍病逝一事忽然洩露,北境三部星夜列軍三十?萬,陳兵幽州天門關前,燕軍雖精悍,人?數卻遠遠不及,安國將軍連發了三封軍報,請汴都增援。」
周楚吟念罷了,又?道:「聞訊之後,宋瀾召回大河上下軍隊,集結汴都大營軍十?萬,趕赴幽州馳援,今日?他下了詔令,命各地公侯籌措糧草軍械,共同擊之。」
葉亭宴立即問道:「領兵的是誰?」
周楚吟道:「汴都老將隋驍與逝去的李逢將軍長子?共同領軍。」
「那?倒……」
「可是,」周楚吟一字一句地道,「常照請命為軍師,與他們一起去了北境。」
落薇臉色大變,抬手一拍,棋局被毀,棋子?紛紛落地,如碎玉入壺。
「原來……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