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亭宴面上終於浮現了一個淺淡的笑容:「甚好。」
二人頃刻之間便決意出兵相救,眾人默然應允,全然不想,若藉此機會直攻汴都,便能報過去五年來的夙仇。
北軍燒殺**掠無所不為,若攻入長安必定屠城,無論如何,這都是必為之事。
眾人開始商議用兵路線,周楚吟卻忽而道:「你們有沒有想過……」
他挪開那隻王旗,對葉亭宴沉聲道:「你說一萬奇兵,只是最利我們?的猜測,我與?你一同出關,烏莽為人如何,你不是不知曉——他比你還謹慎,三十萬便是北方諸部二十年來的國力?嗎?若他手中還有一隻十萬以上的軍隊,等他這一萬精兵到長安之後越山宣戰,我們?手?裡的籌碼,擋不擋得住他?」
葉亭宴還沒說話,落薇便嘆了一句:「楚吟兄,你非要這樣直白地說出來做什麼?」
其實眾人未必心中不知此事。
周楚吟道:「烏莽要汴都,不一定非要取長安城,他若見你出手?便繞開長安,直取汴都。你留兵駐守後回軍,只要他手中的軍隊過五萬,守汴都便是死戰!」
「是啊,」葉亭宴平靜地答道,「所以在兵髮長安之前,我要重新打太子王旗,召天下入京勤王,他們?不在意宋瀾,若是我呢?」
柏森森大?驚:「你在進汴都城前便打王旗,若宋瀾喪心病狂,不為你開汴都城門,你該如何?況且……太子死去太久了,你就這樣確信他們?會信、他們?會來嗎?就算這一戰勝了,你就這樣確信……來勤王之人中不會有人生?出旁的心思,趁機逐鹿?」
葉亭宴抬起眼睛,瞧了落薇一眼,一雙與從前一模一樣的眼睛中暗波洶湧,他卻一言不發。
落薇心下一動,握住了他的手?。
「我信。」
他回憶起從裴郗口中?聽見過的一些話,說他們?相信一些虛無縹緲的情誼、一些通行於世的道理,哪怕這道理只是單純的施恩能得好報、作惡會有報應,哪怕這道理只是世人都贊成?懲奸揚善,古書所云如岸芷汀蘭一般美麗的道德和品質,從來不是欺瞞。
夜中?時分,眾人皆已散去,葉亭宴仍坐在軍報前一盞紅燭之下,落薇將他熱好的湯藥飲下,紅燭「噼啪」一聲爆了個燈花。
葉亭宴抬眼看去,關照道:「這次血腥氣還重麼?令成?說他調了些藥物進去,遮掩了一番——說起來,第一次飲藥時我亦嘗過,實在沒有品出半分血腥氣,怎麼你卻如此敏銳?」
落薇湊過去,忽然捧起他的臉,與他交換了一個吻:「沒有血腥氣,只是有些苦。」
葉亭宴一雙漆黑眼睛中滿是笑意,他按著她?的後頸親回去,裝模作樣地道:「是麼,我嘗著卻是甜的。」
落薇抓住他的手?,卻不小心觸到了他腕上那道疤,她?一怔,順著疤痕看去,見他手?臂上有新添的血痕,想是為她取藥引所致。
鼻尖一陣酸澀,她?將眼中?淚意壓抑下去,勉力?打趣道:「你為我流過好多血。」
葉亭宴吻過她?的眼角,舌尖一陣鹹苦的眼淚味道:「不是說親吻的時候,不要再流淚了嗎?」
他歪著頭打量,戲謔道:「昔日橫波目,今作流淚泉[1]……」
落薇瞪他一眼,忽然問:「你跟我說一句實話,這一戰,你有幾成?把?握?」
葉亭宴毫不猶豫地答道:「十成。」
落薇道:「我要聽實話。」
「你原來不是心疼我受傷,而是在害怕?」葉亭宴捏了捏她?的臉,「你如今的模樣,極像少?時。當年在許州,我們?從居化寺出來以?後,短短一百零八階山道,你問了我十二遍‘我們能為許州治蝗麼’。當日夜裡,你還輾轉反側,抱著玉枕敲我的房門,又問了好幾次……」
落薇伸手捏回去:「我已經長大?了!」
葉亭宴笑道:「是啊,我們?都長大?了。」
他伸手與她十指相扣,握得很緊。
落薇忽然生了一種熟悉的安心感,在從前許多個不眠的夜裡,她?自己握住自己的手?,幻想著他仍在身邊,只要十指緊扣便能帶給她必勝的堅定。
「令成開口問我是不是能夠確信,其實我心中?也不算有底,」葉亭宴湊近她?的耳邊,輕聲?道,「可你說你信,我就能確信,我再問你,你覺得我們有幾成把握?」
落薇被他逗笑?,一口答道:「十成。」
葉亭宴道:「不管是對北軍,還是對常照和宋瀾……我們?都一定會贏的。你與?我一心,我們?就如同年少?時一般所向披靡。」
落薇摟著他的脖子:「當然,太子殿下戰無不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