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刺棠》小說信息

第103章 君山焚盡(五)(第1頁,共2頁)

字體:

會靈湖上荷花又開,今夏卻無人在意,皇帝在禁宮之中縱馬疾馳,驚得蓮枝亂顫。

他帶著皇城禁衛,一路出了明光門。

正值白日,御街上卻門戶緊閉,不?見一人。

剛剛轉過彎來,宋瀾便?瞧見了皇城東北方向、火光沖天的麓雲山。

這一場雨,於他而言是天機,於烏莽而言更甚,至少,他一把火便將戍守城池的禁軍燒了個軍心?大?亂。

有老臣在大殿上抱著他的腿,苦苦哀求:「北軍士氣正盛,十萬大?軍遲遲未歸,我朝正軍心?大?亂,實在不?宜與他們正面交鋒。陛下先派使臣講和,和不?成?,領文?武百官離城、早圖來日才是!」

他對面的人則被氣得鬚髮?倒豎:「國賊國賊!此時禁軍戍守城池,只要上下?一心?,必能退敵,安可棄城而去?若天子先?逃,汴都?百姓又當何?如!」

「庶民草芥,怎能與天子安危相比?」

「陛下?,請賜我甲冑,老臣願以身報國,死守不?退!」

言語繁雜,吵得他心?亂如麻,宋瀾拂袖而去,策馬疾馳到城門處。

他聽見投石攻城的聲音時,心?中驟然想起的,竟是許多年前偷聽來的一句教導。

還是在資善堂的芭蕉葉下,酷暑的午後,他撥開葉子,瞧見宋泠跪坐在案前,後背洇溼一片。

可他卻不?動如山,像是一尊雕像般靜默。

方?鶴知?捧書而立,嚴肅地道:「《曲禮》有言,‘國君死社稷,大?夫死眾,士死制’[1],雖說你今夜作業中棄城的方略是為儲存實力,可王軍一退,國運便?散了。即使你逃了出去,求得外援,又怎能確信他們不覬覦神器、引得天下?大?亂?」

「……為君為政,所需顧念之事實在太多,不?可只以?利益計。」

這些話他分明是偷聽過的,為何?直至此時才能回想起來?

可縱然回想起來,臨著面前戰火燒灼的城牆,他心?中還是不可避免地生了退卻之意。

有軍士瞧見他親至,不由嘶吼了一聲:「御駕親至,退卻者死!」

這一句幾乎將?他喝醒,宋瀾翻身?下?馬,登城遠眺,只見濃煙滾滾,戰車行進、廝殺怒吼聲不絕於耳。他勉強定下?了心?思,喚來了統戰的校尉,同?他們商議對策。

不知是他到來多少激勵了些,還是軍士統一戰術後愈戰愈勇,半個時辰的功夫,竟已初露勝像。宋瀾脫力地癱倒在城牆之後,望向仍然飄拂著濃煙的麓雲山。

他心中剛剛升騰起半分奇異的欣喜感,便?有人連滾帶爬地上前奏報:「陛下?,左將?軍彥濟叛國!他、他為北軍開了南城門!」

周遭兵士霎時大?驚,宋瀾腦中「嗡」地一聲:「不可能,北軍主力在此攻城,何?以?分兵到南城?」

那人哆嗦著答:「此處是、是佯攻,從麓雲山大?火開始,他們軍中便?有人泅渡而去,偷襲了南門!」

皇城不過是城高渠深。

若能夠堅守兩日,等幽州緩過一口氣來,就算不?能重創北軍,也可以?拖垮他們的攻勢,畢竟他們的糧餉已被燒過一回,此次行軍神速,也有不?敢戀戰的意思。

可若是城門大開,那便?萬事休矣。

宋瀾當即爬起,咬著牙,還沒說話,他身?側的護軍將軍便道:「臣等護衛陛下?先?出汴都?,以?圖來日!」

他就等著有人開口說這句話,可事到臨頭,一句「甚好」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畢竟就算是剛剛死戰過的這批兵士也十分猶豫——眾人的親眷家小多在汴都?,如今北軍進城必定屠城。

這些人也未必真心護衛。

於是宋瀾吞下了那句「甚好」,換了一句:「眾將?當儲存實力,以?圖日後,與夷狄血仇,終有得報的一日!難道你們甘願無力拼殺,白白葬送性命嗎?」

見眾人表情稍緩,他才勉力鬆了一口氣:「今日城牆之戰,朕已看在眼中,來日重回汴都?,有功者封侯,賞千金!」

他脫下?手中的玉扳指,往軍中一拋,先?前說話的護軍將軍立刻跪下,懇切道:「請陛下?出城!」

「是,我等護衛陛下殺出城去!」

宋瀾丟盔卸甲,換了尋常衣物,在城門處護軍所率不足千騎的護衛下?,預備趁亂出城。

南門已開的訊息傳遞得極快,如今街巷處、城門前皆是恐慌不?已的百姓,有人揹著沉重的行囊,還有人持刀流竄、殺人奪財。

宋瀾在人潮中與一個布衣婦迎面撞上人,那婦人前襟有血,在人群中哭喊:「誰見吾兒?,誰見吾兒??」

百姓聚集在北城門前叩門,聲勢滔天。

「趁大?軍未來,開城門、開城門!」

「夷狄殺人如麻,此時逃竄尚有生機,留在城中只能是坐以待斃!」

也有人驚呼:「王軍何在,王軍何?在!」

「北軍傾國來攻,隋將?軍與李將?軍都?不?在城中,如何能敵?聽聞皇帝小兒?都?離城避難去了,哪裡會管我們的死活?」

北門已亂作一團,宋瀾強迫自己不去聽這些聲音,只遣人登上城牆,示意開門。

城上守軍十分遲疑,正當此時,忽有一騎從後而至,高舉玄紅軍旗,縱馬在人群中繞了一圈。

「勿開城門,勿開城門,南門未破!流言乃北軍動搖人心之用!城門若開,南北合圍,汴都?必亡,勿開城門!」

眾人仍在半信半疑,便?見硝煙之後,旗上漸露「承明」二字。

「傳殿下?軍令,眾人宜緊閉門戶,持刀以?待,若有趁機作亂生事者,以?通敵罪論!」

吶喊聲遍傳長街。

眾人早聽聞有人打了皇太子旗號解了長安之圍,若先?前還是半信半疑,此時卻無人在意是真是假。

百姓面上紛紛露出喜色,只這一句話,竟似得了主心?骨一般。

「他……竟然會來?」宋瀾站在原地呢喃,滿臉都?是不?可置信,「他竟然會來得這麼快?」

算算日子,如果他此時來了,那麼便是解長安之圍後,他最多停了一日。

一日啊,可算是毫不猶豫的一日。

他就這樣篤定北軍定會奔襲而至,篤定他根本守不?住汴都??

「來人……」

不?知?所措的兵士低下?頭顱,只聽小皇帝顫聲道:「隨朕同赴南城。」

去瞧瞧這位死去多年的「皇太子」,到底是何?方?神聖。

……

這一仗打得很順利。

鳴金之時,方?霽的天色又昏沉了起來,烏莽既燒山佯攻,便?犯了與宋瀾同?樣的毛病——分兵太過,在宋泠趕赴時,他幾乎有些措手不及。

不過他完全沒有戀戰,飛快地鳴金收兵而去。

與宋泠最後一次交手,二人的劍鋒擦出一串火光,火光之後,烏莽忽然問:「你這樣進城去,不?怕他殺了你?」

宋泠半面染血,卻沒有答話。

烏莽繼續道:「一仗敗退,他沒有了後顧之憂,你以?為他容得下?你?虧我覺得你是聰明人,就這麼回汴都?,太過倉促,他們不會認你的!」

宋泠抬眼看他,露出個笑?來,他慢條斯理地反問道:「是嗎?」

烏莽抓著劍柄勒馬:「但願不是,盼你我還能交手。」

他轉身?離去,宋泠盯著他飛馬揚起的煙塵意識到,此戰不?成?,他必然還有後招。

畢竟常照尚未回京。

眼下卻顧不得這麼多了。

宋瀾趕來之時,南城一片肅穆。

他下?了馬,踉踉蹌蹌地行了幾步,恰好看見宋泠騎馬進城,他將?韁繩繞在手上,走得很慢,似乎在思索什麼。

越過城牆的陰影處,宋泠才看見站在那處的他。

天色雖是昏沉,烏雲卻並未積攢,他抬眼的一剎那,有悶雷在遠方炸了一聲,隨即電光閃爍,清楚地照亮了那一張與從前截然不同的臉。

竟然真的是他。

宋瀾聽見自己內心飛快下墜的聲音。

他周遭的禁軍中不少人見過葉亭宴,知?曉他曾經是宋瀾的近臣,但在閃電落下?的一霎,望著他身?後飄拂的玄紅王旗,竟有不?少人應聲跪了下?來,熱淚盈眶地呼道:「殿下!」

其中便有宋瀾身側那個護軍。

他從前隨宋泠南征過,方?才還只是呢喃幾句,可見到那個眼神,他竟然心?頭大?震,情不?自禁,膝蓋一軟便?跪了下?來,良久才顫聲喚道:「殿下!」

當年南征時,殿下才將將弱冠,他也尚還年輕。

時日倏忽而過,物是人非,烈烈大?風下?,他卻重新聽見了最初從軍時、遇太子閱兵的心跳聲。

一聲,一聲。

路邊還有幾個方才戰時大著膽子抄了木棍和砍刀的百姓,他們既記不?得從前千尊萬貴的皇太子的模樣,也不?知?曉皇帝的近臣生得如何,只知?戰至城門幾乎失守之時,是此人神兵天降,保下?了汴都?。

於是他們跪下?便?拜,大?聲呼道:「殿下萬安!」

至於皇帝——皇帝此時身著布衣,混在人群當中,無人識得。

宋泠嘆了一口氣,下?馬之後步上前來,停在宋瀾的身?側。

宋瀾慘白著臉向後仰倒,跌坐在了地上。

從前是臣子跪,君王立。

如今卻是兄長立,天子跪。

他嗅見了對方那種冷鐵混合著血腥的味道,有些殘忍,又很溫熱。

順著盔甲抬起頭來,他有些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聽見他說:「子瀾,許久不?見。」

*

日漸西斜。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