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漸漸滅去了,作為都?城的心?髒,皇城在最為混亂之時,仍舊勉力維持著鎮定。明光門前從守軍換成?了垂頭的小黃門,眾人的眼睛都盯著遠方起火的麓雲山。
大胤太平了這麼多年,都?城繁盛了這麼多年,怎麼在一夕之間,便?會變成?如此模樣?
或許不止是一夕之間。
早在儲君遇刺、早在連年大?旱,早在有流民在城門外苦苦哀求、商賈哄抬糧價之時,便?已經註定了這副模樣。
不?知?明日會如何??
街道盡頭傳來轟鳴的車馬聲,不?知?是誰逼近了此地,有人慌忙跪下?、不?敢抬頭,有人轉身?逃竄,還有些大?著膽子的張望了兩眼,隨即不?可置信地驚呼道:「皇后娘娘!」
於是眾人便?紛紛抬起頭來,看清來人之後,亦又驚又喜地呼喚道:「皇后娘娘!」
落薇戴了一對鐵護腕,如從前一般揮了揮手:「都起來罷。」
酣戰畢後,她與邱雪雨先?引了百餘兵士,直奔皇城——事已至此,便?沒有回頭之路了。烏莽既不戀戰,必是為了儲存實力,等常照回城之後,仍有一場血戰。
他們必定要在這場戰爭來臨之前,用最快的時間收復皇城,讓汴都?認下?這位故去的「皇太子」,奪下宋瀾的權柄。
否則內亂不?息,如何能夠一心禦敵。
厄真領著北方諸部下了二十年的棋,必定得打足精神,才有勝算。
她辭別之時,宋泠還有些猶豫:「宮中仍有林衛,雖有元鳴接應,但你只帶百餘人,是否過於冒險?」
落薇安撫地笑了笑,沒有回答。
她從明光門一路進宮,直入乾方?殿,未遭任何?阻攔。
宮人無人不?識得她,見她歸來,喜笑顏開地奔走相告。
落薇見到了太多熟悉的臉,從她進宮開始,何?人不?曾受過她的恩惠。拋開邱雪雨不?談,受內監羞辱的、無錢治病的、遭貴人罰的……只消求到皇后處,等她查明瞭,從未冤過一個人。
就算是被她罰過的,也無一不是心悅誠服的。
皇城自有明面上的主人,有時卻不?需要主人。撇去調兵的虎符、撇去尊貴的身?份,不?用懿旨、無需威懾,她從明光門坦坦****地走進來,半炷香的功夫就將它重新籠到了手中。
這些內侍宮人中怎會沒有心思活泛、不念舊恩只顧利益之人,可當下?情境,他們心中也清楚地明白,跟著誰才是上上之選。
元鳴領著為數不多的朱雀衛,遙遙地跪在她的身?前。
落薇喚他起身?,帶著他繼續往乾方正殿走去。
元鳴瞧著路邊跪迎的宮人,心?中不?可謂不驚異——他從前在刑部供職,入宮不?久,不?管是在刑部還是在宮中,貴人們差遣奴婢,亦要被奴婢「差遣」。
來到一處新地方?,他們要耗費大?量的時間收攏人心、與上下勾心鬥角,以?利益、以?虛假的人情誘使對方?倒戈。
落薇在宮城之中,沒有所謂的「心?腹」,就如同?當年承明皇太子在朝中沒有身家利益相關的朋黨一般。
她在時,眾人聽她的差遣,她不?在時,亦能一心一意地侍奉旁人。
然而她歸來,須臾之間,只需要從明光門前一路走過來,便?能控制這座皇城。
落薇似乎看出了元鳴面上不顯的震撼,突地問了一句:「默生,你為何?能為殿下?效死?」
元鳴收斂思緒,肅然答道:「殿下於小人有恩。」
他在入燕家軍之前,曾是京郊一普通農戶,勤懇耕作,贍養孤母。可在某個尋常的日子,他的老母入城過街,被貴公子縱馬踩踏而死。
元鳴前去要公道,被轟出門來,那貴公子輕蔑地留了銀錢,他分文?不?取,日日去鬧,只求依律判罰。
府衙不?堪其擾,倒是循例判了那貴公子服刑,只是他無意得知?,他家中手眼通天,早就將?他從大?牢中換了出來。
這次他再去叫冤,無人問津,連圍觀的民眾都?覺得他無理取鬧,他變成?了為討銀錢、時常在府衙鬧事的「刁民」。
直至有一日,他與人爭搶鼓槌時被宋泠撞見,宋泠蹲在府衙前聽完了他的遭遇,沉默片刻,忽而問他堅持良久,到底要求什麼?
「我要求……公道!」
那時候他還不?知?對方?的身?份,只聽他讚了一句:「說得好。」
宋泠撿起了落地的鼓槌,替他敲了一下?,鼓聲震震。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心?中有冤,便?要宣之於口,這原該是……大胤子民的底氣。」
貴公子再度入獄,又牽扯出幾樁舊案,被判了斬刑。
他大?仇得報,改了自己的名字前去投軍,又過了幾年,他重新在刑部見到宋泠。
他不知太子殿下還記不記得他,也沒有開口,宋泠處置完手頭之事,臨走的時候,才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默生,你這些年,過得極好。」
……
落薇聽了這樁陳年舊事,沒忍住揚唇笑?了起來。
「是啊,你瞧我是在半炷香的功夫重新將?皇城收歸手中,可事實上,我為這半炷香,準備了十餘年……或許也不是準備,就如同?,當年他向你施恩時,從未想過要你的回報。」
「但人心?勝過千萬金銀財寶,勝過先帝當年賜給我的那把天子劍,它才是世間最鋒利的兵器。」
氣傾市俠收奇用,策動宮娥報舊恩。
多見攝衣稱上客,幾人刎頸送王孫?[2]
如是,而已。
*
汴都?外敵被打著「承明」軍旗的王軍驅散,雖四方?城門緊閉,總歸是恢復了暫時的平靜。
有民眾見兵士在街道上修復被撞翻的攤位、清掃血跡,便?大?著膽子出來幫忙,送上一碗熱粥,再打聽一句,神兵天降的當真是承明皇太子麼?他竟不曾死於當年的刺殺當中?既然未死,又是為何這麼些年才回汴都?
於是街邊的兵士便耐心地解答,殿下?當年蒙奸人所害,僥倖未死,南下?養傷,只等待時機將?當年之事公諸眾人,還汀花臺上人的清白。
殿下?本不?欲這樣倉促,只是外敵忽至,不?得不?領著自己的部下奔襲來救。
不?過短短幾個時辰,此類言語便?傳遍了汴都?的街頭巷尾,一些困擾眾人許久的疑惑也在添油加醋中得到了解答——當年那首《假龍吟》,竟真是太子舊部對今上的諷刺。
真龍尚未身死,只是深潛水中。
他先前的名聲實在太好,竟連質疑之人都?少見。
說起來,這名聲還是落薇、宋瀾與整個汴都?,共同?為他塑的金身?。
只是若太子還活著,當年以?金天案大肆問罪、在汀花臺修建罪人塑像的今上,在靖秋之諫後漸失人心?的今上,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那些語焉不詳的「奸人所害」,是在暗示何?等驚心?動魄的舊事?
眾人心?思各異,卻沒料到太子入城之後,根本沒有進宮。
他遣軍士清掃街道之後,駐紮在了皇城之外。
傍晚過後,皇城時隔五年,傳來了宵禁的命令。
更叫人驚異的是,這禁令竟然是傳聞中死於谷遊山的皇后娘娘下?的。
皇后本與承明皇太子是少年愛侶,她並未身?死,而是與太子一同進了城——這個訊息無疑是為之前種種猜測下了一個定論。
午間北軍攻城最為迅猛之時,皇帝更換了尋常衣物,預備棄城而去,後城門閉合,有人看見,他被禁軍以一頂小轎送回了宮中。
眾人都?在等,等今夜皇城會發?生怎樣翻天覆地的變故。
可這一夜竟是闃寂無聲。
落薇站在空空****的乾方殿中,身?後便?是被送回宮來的宋瀾。
宋瀾坐在龍椅上,周身兩個朱雀服色的侍衛。
分明已經走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可他竟一掃從前的癲狂神色,散漫地癱坐著,陪她等了許久。
宵禁之後,落薇下?詔喚眾臣入宮,可兩個時辰過去,竟是一個人都沒有來。
宋瀾仰在龍椅上哈哈大?笑?,嘲諷道:「阿姐,你知道他們為何不肯來麼?今夜他們若來,便?是坐實了你與我那個‘皇兄’的身份。死了這麼多年的人,怎麼可能再還魂呢?你猜,他們會不會以為是你打著他的旗號,行篡逆之事?」
他從龍椅上跌下?來,衝她爬了兩步,那兩名朱雀將?他摁住,落薇卻揮了揮手,任憑他爬到了自己的近前。
她乾脆在金階上坐了下來,宋瀾抱住她一隻手臂,像是少時對她撒嬌一般,含笑?道:「你別以?為這些文?臣從前為你說話,今日便會幫你!百姓都認下了又能如何?,賤民命如草芥,永遠都?要被肉食者的輿論玩弄,明朝就會忘了你們是誰。」
「而操縱著輿論的天下文人,最在乎的只有自己的名聲,哪有膽量將?自己牽扯到可能的‘謀逆’之中?沒有他們,你們的身?份永遠會遭人非議,你們坐不?穩這皇位,也殺不?了我——阿姐,你願意和他一起爛在青史簡上嗎?」
落薇側過頭去,看著他那雙閃爍著惡意的眼睛,有些罕見地出神了。
半晌,她才緩緩道:「太學諸生,誰沒附和過金天之詩?你當初策劃金天之案,就是為了將?他們永遠和你綁在一起罷?太學諸生是文?人典範,天下?文?人又是國之喉舌,誰願意承認自己曾經為虎作倀?為著聲名,他們抵死不?會認的,他們不?認,百官便?不?敢來。」
「阿姐一直都是這樣聰敏。」
宋瀾伸手去摸她的臉頰,被她側頭避開,見她嫌惡神情,他也不?在意,只是笑吟吟地道:「他們不?認,你永遠翻不?了刺棠案,他沒死又怎麼樣?你們籌謀多年又怎麼樣?說我‘未窮青之技’,一輩子都?比不?上他,那又怎麼樣?」
他哈哈大?笑?,露出頰邊深深兩個酒窩。
「你覺得你們贏了嗎?我覺得不?然,你們今後,必定每日每夜都?面臨著這樣的痛苦,分明是為了天下?,可天下人就是要以各種各樣的惡意揣測你們,史書工筆也只會記載你們的篡逆之惡。他當年就死了!不?是死在刺棠案那一夜,而是死在你站在御史臺上、聽臺下背《哀金天》的時候!後世總有人,會覺得我無辜的,阿姐,你們就同?我一起下?地獄罷!」
驚風吹倒了手邊的燭臺,於是偌大宮室陷入一片昏暗之中,不?多時,殿外又傳來了電閃雷鳴和風雨將至的聲音。
宋瀾久不?聞落薇答話,志得意滿,方?認定她被自己刺痛,便?聽見黑暗中傳來一聲輕笑。
「你聽。」
「聽何?物?」
落薇道:「是閃電的聲音。」
一道驚雷在近在咫尺之處炸裂開來,宋瀾打了個哆嗦,而落薇慢條斯理地介面:「今夜雷霆風雨,明朝亦能見太陽……你當年為了殺他,耗盡了畢生心?血,可你就這樣篤信一切都會如你所想嗎?」
她將手臂從他的懷中抽回來,學著他哈哈大?笑?,笑?得比他更大?聲、更瘋狂。
「人心……豈是那麼容易操縱的東西?你將?它們視為掌中的棋子,認定它們會遵從你的擺佈,可它們從來不?是棋盤中的死物,這世間,總有一些東西,能夠越過權力、取捨、利益,毀去你的算計!」
「你知?道你為什麼會走到這一天嗎?因為你從來不?相信他們的存在。」
宋瀾緊咬牙關,擠出一句譏諷:「阿姐都長這麼大了,怎麼還如同?當年一般天真?倘若他們真的存在,刺棠案、金天詩,根本不?會有的!」
「只有你沒有罷了,」落薇冷冷地道,「你篤定他們會被一首悼詩囚禁,好,我們就坐在這裡,一同?等著,瞧他們來是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