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之際,街道上硝煙已然散去,昨日城中大亂,今日自然不必早朝,商戶大著?膽子出門?修繕昨日損壞的店鋪,卻見有人騎馬過了御街,直奔太學臨近的御史臺而去。
巳正時分,萬物?初盛。
漸漸有人在街邊聚集,結伴往御史?臺去一窺究竟——據說,昨日統兵進城、打著「承明」軍旗的將領,如?今在御史臺前擺了一把花梨木椅,正在悠閒地喝茶。
先趕到此地的是得到訊息的御史中丞洛融,他本就對皇太子是否「死而復生」的訊息半信半疑,到時只見一緋色官袍之人在御史臺臨御街的匾額之下端坐,十分閒散的模樣。
他的身後,飄拂著那面玄紅相間的軍旗。
洛融抹了一把汗,拾級而上,正欲垂手一拜,卻錯愕地發覺端坐其上的是個熟臉。
於是他將那一句「貴人萬安」吞了下去:「你……」
宋泠抬手為他添了一杯茶,笑道:「洛中丞,別來無恙。」
分明是一樣的面孔,甚至是他常露出的那個似笑非笑的神情,可一言出口,竟然真叫他感?受到了一種隱隱的、居高位多年之人才會有的威懾——況且他認識那個聲音!
洛融在御史?臺多年,陸沆受牽連死後才成為御史中丞。天?狩元年,皇太子第一次巡烏臺之時,他還是個尋常的御史?,連頭都不敢抬,只記得他穿了纏枝花暗紋的緋色襴衫,周身一股檀香靜氣?。
朝堂上、祭祀典儀中,那位傳聞中的皇太子離他太遠太遠,真要說起來,他已?經忘記了對方?長什麼?模樣,只能想起他的聲音。
可面前這個人……
他知曉葉亭宴自入御史臺來備受皇恩,雖說最初眾人對他頗有微詞,可在皇后和玉秋實的幾次爭鬥之中,他明裡暗裡周旋於皇帝與群臣之中,緩和眾人的關係,不知?救下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
但若他便是那位皇太子,今上為?何會不認得他!
須臾之間,洛融心中過了千百種念頭,最後還是不發一語地垂手退到了一側,沒敢喝他倒的那杯茶。
昨日皇后下詔令百官進?宮,擺明了是打算廢今上而重立太子泠,但只有這一面印了「承明」的軍旗怎麼?足夠,皇后多年來與政事牽扯太多,誰知?她是不是打算假借傀儡篡政?
他們都在等,等那位「皇太子」現身之後,再做打算。
在洛融看來,此事真是千難萬難的——就算生得一模一樣,就算有他從前的聲音,他該如何證明「我」是「我」?
皇位是天?命、是神器,牽涉廢立一事,自然該慎之又?慎,文臣愛聲名如?惜命,誰敢陪他擔「篡逆」的風險。
裴郗朝洛融看了一眼,憂心忡忡地道:「殿下,想來他是不肯喝這杯茶的。」
宋泠搖頭,仍舊是不慌不亂的模樣:「再等一等。」
他窩在座椅上,想起柏森森在進城前夜曾問過他,要不要恢復從前的模樣。
落薇當時恰在身側,便搶話問:「當初易容經了蝕骨之痛,如?今若是變回去,是否還要再經歷一次?」
柏森森老實地回答:「為你和邱姑娘易容時,只需取用一些特殊的材料修飾五官、稍作改動,雖說與從前不甚相同,可若是至親至近之人,難免窺不出破綻。」
「所以,當初為?了安全,我用了另一種法子為靈曄易容——我師門?中曾傳過一種藥草,需先取此藥草,為?他浸面三日,浸面時他會痛不欲生。待三日之後,我整骨添藥,才能?重新為?他塑一張臉出來。若想變回從前的模樣,便是同樣的一番折磨。」
落薇扣緊了宋泠的手,宋泠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在意我是什麼模樣嗎?」
落薇搖了搖頭,只道:「不要再受苦了。」
於是他便笑起來:「放心,就算變回從前的模樣,他們也不會因為?一張臉信我,真到那時,他們根本不必在意?我是什麼?模樣。」
「——我就是要頂著這張臉,讓他們認下我來。」
……
宋泠擱下茶盞,見御史臺前聚集的百姓越來越多,眾人盯著?那面軍旗交頭接耳,似乎是在疑惑為何臺上官員不跪。
難道這位「皇太子」是假的不成?
一位女子縱馬過市,穿過臺下人群,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上臺去,抱拳而跪,揚聲道:「民女蒙太子殿下與皇后殿下大恩,僥倖自金天?詩案中生還,又?自冤獄脫身,萬死不得報!」
她朝上首磕了兩個頭,隨即轉過身來,有人認出了她,驚呼道:「這、這不是先前那位擊鼓鳴冤的邱大人之女麼?」
邱雪雨環視一圈,立刻道:「太子尚在,當年金天?詩案,乃先太師剷除異己之手段!五王從未謀反,汀花臺上三人因受太子屬意?才慘遭陷害!我手中有太師死前泣血所書,請御史?臺一閱!」
這封血書?並非造假,是玉秋實在抄家之前留給宋瑤風、叮囑她轉交給落薇的。
也不知他最後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寫了這封血書?,又?蓋滿了自己的私印,生怕旁人不信一般。
洛融扶了扶頭頂的官帽,匆忙上前接過,只看了一眼便覺得頭暈目眩。
這確實是玉秋實的筆跡,況且一字一句細緻入微、駭人聽聞,若非親歷,絕無可能?寫出這樣一份供狀。
一時間,他冷汗漣漣、不知所措。
臺下眾人對他手中血書極為好奇,又?是一陣竊竊私語。
洛融強迫自己穩下心神,將那供狀仔細讀了一遍,然而還沒看到一半,他便突兀聽見人群中傳來一聲清脆的金銅之聲。
不多時,人群退散兩處,只見一個錦衣商人,步伐散漫,手持一個鍍金銅碗,一邊敲擊,一邊唱著?前些日子在汴都流傳許久的民謠。
「假龍吟,假龍吟,風起雲行無雨至,臥水埋金爪難尋。蒼苔原本非碧色,怎以此物作篔簹?蓮花去國一千年,雨後聞腥猶帶鐵——」
聲音清脆,眾人這才發覺,來人雖高攏頭髮,卻是個女子。
那女子唱罷了,走上階去,跪在邱雪雨身邊。
「皇太子千秋無期。」
有人認出了她,扯著?友人的袖子低語:「這不是那位從江南來的艾老?板麼?……前些日子我還見他們夫婦二人在北街施粥散錢,傳聞汴河以北的大半產業,都在這位老?板手中哪。」
她既然在此時唱起了這首民謠,便是當街認下了民謠究竟出自何處。
太子舊部為其鳴冤而作,果然不假。
……
御史?臺前正是一番熱鬧,與此地一街之隔的太學當中,氣?氛卻十分緊張。
許澹坐在角落當中,往堂下掃了一圈。
自從那位皇太子殿下在御史臺前擺了張椅子喝茶,太學諸生、瓊庭學士紛紛出了門?,他們不敢直接到烏臺之前看熱鬧,便不約而同地來到了太學正堂中。
堂上坐了幾個德高望重的老先生,這幾位老?先生有人甚至已?致仕良久,今日卻不知?為?何,齊齊聚到了太學當中。
平素有大儒來講學辯政之時,眾人都不曾來得這麼?齊全。
許澹身側坐的便是點紅大會時他身邊的那位年輕文官,何仲。
他與何仲、與當時尚不知姓名的常照坐在點紅臺下談論帝后、太師及先太子的秘聞之事,猶在昨日。
轉眼一瞬,常照步步高昇,與他死生師友;何仲無心政事,反倒靠一手好詩文在汴都交了不少朋友;他領了修史?的差事,本想淡泊度日,不料恩師離世、朝野風氣愈壞,他滿腔抱負無處施展,暗夜燈盞前,竟是依靠著皇后娘娘一句不經意?的稱讚才能?排解一二。
「上客死守藏書?樓,水火兵燹不能去之。」
「許大人,你心中的藏書樓建在何處?」
許澹想得心亂如?麻,守在正堂門口的幾個年輕太學生卻得了御史?臺下的訊息,揚聲向眾人轉述:「是張大人!久病的張平竟大人竟去了烏臺前叩首!」
「張平竟老?大人不是病到了不能起身的地步麼,怎地還能?前去叩首?」
「他是叫人攙著?來的,歷經千辛萬苦才爬上烏臺的長階,登臺之後,他下跪長喝,喚了三聲‘天不佑聖主,萬古如?長夜’。」
……
這句話也飛快地傳到了宋瀾和落薇的手邊。
因一夜未睡,宋瀾鬢髮凌亂,眼下烏青,竟似蒼老了不少。自昨日以來,落薇坐在丹墀另一側,閉目養神,宋瀾對著她自說自話,最後甚至高聲辱罵,她都沒有應一句。
周雪初將訊息遞來,她瞧了一眼,有些詫異地笑罵了一句:「張大人為?國朝算了這麼多年的賬,果然是老?奸巨猾,我當初去瞧他的時候,竟沒有看出半分破綻。」
宋瀾忽然意?識到,她說這話的意思不外乎是,張平竟當初的病是裝的。
他是不想為?自己盡忠,或是察覺到了落薇企圖往戶部安插人手,於是退位讓賢——他是戶部的頂樑柱,政事堂中的基石,自他病後,政事堂議事時再未曾算清楚過國庫的爛賬。
他氣?得手抖了一抖,須臾之後便鬆緩下來:「哈,他們去了有什麼?用處?御史臺的洛融就在那裡,他怎麼不向你的太子殿下磕一個頭?」
落薇沒理他,只對周雪初淡淡道:「辛苦你了,若有訊息,還請快些遞進?來。」
周雪初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離開了。
宋瀾見落薇不語,便繼續譏誚道:「這就是你們的底牌?一個擊鼓、逃獄的朝廷案犯,一個市井商人,最多不過是卸職的戶部尚書——張平竟威望再高,掌管的也是戶部,那是什麼?地方?雞毛蒜皮、銅臭漫天?,文人士子,焉能?以他為?首?」
他越說越篤定,似乎是在說服自己。
落薇忽然開口道:「我同你朝夕相處這麼多年,你刻意?試探過我、給我留過破綻,我也尋到過你的裂隙,可以直接了結你……可我卻沒有動手,你從前那麼?疑我,卻始終不能篤定我的心思、不對我下手——你是不是一直不明白,我就在你身邊,為?何不殺你?」
宋瀾一字一句地道:「願聞其詳。」
落薇沒有看他,她斜倚著?巍峨的金階,向穹頂猙獰的蟠龍看去:「我不殺你,就是因為?我一直在等今天?。」
「等到了,我就告訴你。」
……
御史?臺前已是烏壓壓的一片。
張平竟喝了宋泠的第一盞茶。
宋泠為自己倒了一杯,發覺茶泡得太久,有些釅了。
於是他抬手將茶潑去,吩咐道:「錯之,為?本宮添些沸水來。」
他方?說完,裴郗便見人群外緩緩駛來一頂素樸的轎子。
方?才張平竟來時,宋泠都沒有什麼?反應,此時卻鄭重其事地起身離開了那張椅子,向前迎了一步。
裴郗為他添好了水,宋泠先嚐了一口,覺得滿意?,才將茶水潑掉,新斟一盞,恭恭敬敬地舉在手邊,向階下行了個躬身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