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上的餘暉一寸寸消失,少監府的書房裡漸漸沉向昏暗。
每到此時,該叫下人掌燈。但府中所有人都被禁足各自屋中,偌大的少監府一片死寂,彷彿只剩下霍槐一人。霍槐沒伺候過自己,半天才找著火折,把案頭的燭臺點燃。
連日煎熬,他已瘦得脫相,蓬頭散發,眼下烏青,面目有如骷髏。他手中拿著一冊手記湊在燭前,努力看著紙面,喃喃道:「好,好,都記得清清楚楚。有了這個,我就可以……」
門忽然被推開,霍槐趕忙把手記藏到書案的紙堆中,驚恐地看向門口。
遲小乙的身形框在門框內,勾勒出森然的影子。霍槐過了一會兒認出遲小乙,卻看不清遲小乙的臉,只覺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
他因消瘦顯得眼珠外凸,臉上有幾分恐懼,還抱幾分僥倖,試探地問:「小乙,是老祖宗讓你來的嗎?他讓人守著我的府邸,是……是為了保護我麼?」
遲小乙不答,舉步走進室內。屋門在他身後闔上。遲小乙手中抱著一個木箱,往地上重重一擱。
「這是什麼?」
霍槐遲疑地上前,彎身開啟箱蓋,露出裡面滿滿一箱質地絕頂的和田玉器,最上邊,趴著一隻油亮剔透的玉蟾蜍。
「這……這不是老祖宗的玉嗎,拿到我這裡幹什麼?」話剛出口,霍槐就猛地想明白了。他踉蹌著後退,指著木箱道:「竇文欲栽贓於我,讓我背下玉石劫案!」
遲小乙輕輕抬起手,指間掂著一粒朱丸。
「老祖宗吩咐我,為你準備了一味好藥。」遲小乙的話音如春風撫耳,霍槐聽來卻如催命鬼刀。
霍槐驚恐地看著珠丸,臉色煞白:「我為竇文做牛做馬十數載,就換來他這般待我!」
他躲毒蛇般後退:「小乙,小乙!竇文何其歹毒,你也該看明白了!你想想解紅衣,你再看看我!我們都是前車之鑑,他如何對待我們,以後就會如何對待你!小乙,你不要任竇文擺佈,咱們聯起手來扳倒竇文,如何?」
遲小乙嘆口氣:「師父,事到如今,就憑你,無憑無據,怎麼扳得動他?」他上前一步。
「等一下,等一下!」霍槐拍著自己枯瘦的胸口,「我就是憑據!我跟隨竇文這些年裡,他做的每一件見不得人的事,都由我經手,沒人比我更清楚!」
他返身跑到書案前,顫抖著手,從紙堆裡扒出那本手記:「你看,這是我寫的《竇文罪行錄》,一筆筆一件件,我都給他記著呢!但凡我知道的,他每一次貪贓枉法,用凡心閣等手段殺的每一條人命,收的每一筆賄銀,還有萬寶商行轉到他名下的銀兩,他在各地銀庫的位置……我都記下來了,一件件去查,只需查實其中幾件,就夠他砍頭的了!」
遲小乙上前想接過手記,霍槐卻死死捏住另一頭,顫抖著鬍鬚說:「小乙,我自己無論如何也洗不乾淨,但求你賜我一條生路!我把手記給你,你放我一馬,送我遠走高飛!然後,你拿著它去交給聖上,竇文一倒,內侍省就是你的天下!」
遲小乙嘴角微勾,手上用力,把手記奪了過去。拿在手中翻了翻,把手記往身後一丟,嘩啦跌在地上。
霍槐呆了一呆:「你什麼意思?小乙,你可是師父一手提拔的,沒有師父,你怎有機會在御前行走!師父待你不薄,你不能忘恩負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