翳鳥乃五采之鳥,展翅可蔽一鄉,從它這一頭跑到那一頭,還需要花點功夫。趁姐姐下海撈珠的空隙,我把傅臣之拽到了鳥尾處,衝他邪氣一笑:「包子傅,現在你計窮力盡,該我崛起了!下去罷!」
然後,我原地起跳,一頭扎進海里。
下墜之前,我聽見傅臣之倒抽一口氣。
何為自損一千,也要傷敵八百,這便是了。待我被他們撈起來,便嫁禍於傅臣之這烏龜王八包子,看他以後還敢不敢跟我玩陰的。我一邊如此作想,一邊張開雙臂,準備與海水擁抱……
誰知這時,一陣海嘯捲過,海水方圓幾十裡內出現巨大漩渦,分開的海水中央,竟伸出一張怪獸的血盆大口!
那口極大,幾乎堪比下方的漩渦。我不由驚叫一聲,想要躲開,那怪獸卻猛地往上一衝,伸出利爪,將我擒住。待它慢慢從水中展露整具身體,我方察覺,這是一頭龍。
而且,它身長四丈,青黑交錯,金瞳如火,赤帶如織錦,竟和過去書本上描述的蟠龍對上了號。
蟠龍身帶劇毒,傷人即死。
想到此處,我便不敢再輕舉妄動,但止不住嗚咽,驚恐之淚撲簌簌流下。
不管別人是否也認出來,所有溯昭氏都被它這形貌嚇著,驚呼起來,紛紛落荒而逃。傅臣之衝回翳鳥頭,掉頭飛來,欲與之對抗,卻被蟠龍一掌擊退至百步外。
蟠龍牢牢地捏住我,緊得我喘不過氣來。而後,更為可怕的事發生了:它長嘯一聲,捲起驚濤駭浪,大肆抖動身體,朝著海東面狂奔而去。
不過眨眼的瞬間,同族們已變成無數小黑點,再過片刻,便徹底消失在昏雲暗霧之中。
汪洋溥博如天,海風摧山攪海,對這蟠龍而言,卻如履平地。隨著夕陽漸沉,黑暗襲來,我終於耐不住懼怕之情,嚎啕大哭起來。可不管我如何哭鬧,都影響不了它可怖的速度……
幾百丈,還是幾千丈。我不知它究竟跑了多遠,只知道有刀般的風雨刮在臉上;周圍一旦出現海島之影,都會被迅速拋在腦後。
直到冰裂聲轟然驚響。海水澹澹,驚風顫慄,浩蕩波濤衝湧升空三千丈,恍然凝結為一道冰門,在月光中猶如刀刃,擋住蟠龍去路,令萬物靜止。
蟠龍緊捏了我一下,令我險些吐出來。然後,它原地深長吐納氣息,放慢了腳步,轉身飛向海岸,一座孤高的陡壁。聽見咔嚓之聲,我低頭往下一看,發現連海水都結成了冰塊。那正是蟠龍利爪碰裂冰塊的聲音。
已入夜。明月高掛夜空,竟小得如同一個銀白圓盤。我從未見過這麼遠的月亮,因此海上一切,連通那深藍堅冰,都顯得飄渺虛幻,如墜夢中。
蟠龍飄悠沿崖而上,在峭壁頂峰懸空而停,恭敬謙卑地垂下頭去。
它正對處的山峰上,有松崗赤亭,亭中放著玉罍瓊杯。亭前站著一名青年,他背對我們而立,身材高而挺拔,黑髮如水,長袍如煙,大片曳地玄藍一如此夜的海。
青年沉聲命令道:「放了她。」
蟠龍轉眼沒了方才的氣勢,輕手輕腳地把我放在懸崖邊。然後,一顆金丹從青年袍中飄出,落在蟠龍爪中。
青年道:「這個頂得上百名水靈。走罷。」
蟠龍低頭一看,金瞳中流露出驚喜之色,再朝青年垂首示意,長咆一聲,頃刻間衝下山崖,沒入深海。
我魂飛魄散地跪在地上,望著眼前的青年背影,想說點什麼,卻顫顫巍巍地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我年紀太小,尚不會強大的法術。但是,這個男子的神力,哪怕是在十里外,也可以憑藉本能感受到。
他也不與我說話,只是走到亭中,為自己斟了一杯酒。
青冥懸月,酒聲潺潺。
他身姿灑落若仙,又恍如月華,高隔雲端。
終於,他側頭望了我一眼,嘴角帶著一抹嘲意:「小水靈,你膽子還真不小。」
這般時刻,尋常人怕是會問問他是何許人物。而我卻認真說道:「我是溯昭氏,不是什麼水靈。」
「水靈便是水靈,何來甚多名字。」他雖笑著,卻毫不客氣,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樣。
我衣衫溼透,渾身淤泥,早已無力站起,卻依舊用袖子擦擦臉,挺起小小的胸脯:「都說了,本王姬叫洛薇,是溯昭氏,休得亂改名。」
他終於不再堅持,只輕笑道:「行,叫你洛薇便是。」
我想,這最初的狼狽,與最無意義的尊嚴,是一切孽種的罪魁禍首。
導致往後上百個年歲中,哪怕我已忘卻這一刻他的樣貌和表情,也無法忘記此刻的感覺。那種不願他面前屈服示弱的感覺,想要證明自己的感覺。
大概只有這樣做了,才會忘記自己與這個人之間距離究竟有多遠。
那是焚盡生命,摧身碎首,也永遠追不上的遙遠。